校报2

【兰州大学报】阿妈的乌力楞

来源:党委宣传部(融媒体中心) 2022-10-10 浏览:

兰州是被矮山包围起来的。每次在三台阁登高环眺,记忆里阿拉善雨后无边的草原,就会带着新草的清香扑到我脸上,洁白的蒙古包像珍珠一样洒落草原,家里的小黄马向远处跑去,远处和时间一样没有尽头,可是只要阿妈一声哨,小黄马就又撒着欢地飞了回来。

我们管蒙古包不叫蒙古包,我们叫它乌力楞。说起来乌力楞还是我学会的第一个词。阿爸说我刚会看东西的时候,就开始指着屋子咯咯笑,笑声像小马驹一样有力气。阿爸噘着嘴,教我说“屋子”,“子”字还没出来,就被阿妈打断了,阿妈俯到我耳边轻声说:“乌力楞”。于是我就真的说出了“乌力楞”。每次阿爸讲这段历史的时候,我都皱着眉头怀疑他胡诌,因为刚满月的小娃娃怎么能发出“楞”这样的字音呢?我反驳说我学语言学,你骗骗小孩子还行,你骗不了我。而阿爸就会气哄哄地走到一边去,嘟囔说你可不就是个呼赫得(小孩的意思),而且把呼字拉得好长,比套马杆还长。每当这时阿妈就会笑得停下手里的活,笑声像额济纳河清凌凌的水声。

长大点我就会想为什么阿妈非要让我说乌力楞呢,直到我来兰州读研究生之前,这个答案才浮出水面。我家早已经不住在阿拉善左旗了,小学时因为阿爸工作的调动,我们一家就搬到了河北。研究生开学之前,阿妈叫我去帮她回老家拿资料来准备她的退休手续,说那边的事情已经联系好了,但是需要本人签字,可以让家人代签。我很兴奋,因为我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回到阿拉善左旗去看看记忆里的草原,如今人们已经不把阿拉善草原叫阿拉善草原了,而是叫阿拉善荒漠,我好想去看看那个生养我的地方成了什么样子。阿妈把地址写给我,但是地址上写得却并不是内蒙古阿拉善左旗,而是黑龙江省黑河市嫩江。

河北到黑河,开车的话得20个小时,坐上高铁却用不了读一本小说的时间。我按着阿妈给的地址找到了一个剧院似的地方,门楼匾上写着市歌舞团。按着字条打通电话,一个有了年纪的温和的男声传了出来:“呼赫得,你回来了啊。”我有点摸不着头脑,我这是第一次来吧,怎么叫回来呢?不一会,一个面目慈和的老人从剧院门口走了出来,左右打量了一下就直接朝我奔了过来。我还来不及询问,老人拍着我的胳膊笑笑地说:“呼赫得,你认不出我了?我可一眼把你认出来了。”又说,“头发卷卷的,还硬,像小牛犊的犄角。”我赶紧欠了身子问,是不是杜拉尔爷爷。老人又笑了起来,说:“杜拉尔爷爷,哈哈。好久没人叫我这完整的姓了,这里的人叫我杜主任”,杜主任瞥着剧院,“你叫我杜叔就行了,孩子。显得年轻点。”说完杜叔开怀地笑了起来,和阿妈一样爽朗。

杜叔带我吃过饭,乘船在嫩江上游览。黑河的夏天也不是很热,微风撩着江水的凉气往人身上吹,就像哈扎布悠扬的长调一样让人心旷神怡。杜叔指着江岸的一块草地,说那是我阿妈常去练歌的地方。又说,那时候你阿妈的声音很清亮,一口气唱完《富饶辽阔的阿拉善》也不喘。又说,你知道这个曲子吗,当年跟着东方红卫星一起上了太空,不知道现在还响不响了。于是我知道我对阿妈的所有的疑惑杜叔全部能帮我解答了。

“可是你阿妈最爱唱的一首歌是《达古拉》,”杜叔说,“你说巧不巧,你阿妈最好的朋友也叫达古拉。”达古拉阿尼亚(阿姨的意思)和阿妈是最好的朋友,因为她们从小是一起被杜叔带大的。因为时代的原因,达古拉和阿妈的阿妈阿爸都不再回来,于是组织上就把两个娃娃交给杜叔,在歌舞团里长大。有一年黑河闹了白灾,粮食供给不上,杜拉尔把自己的口粮分成几份,泡着水给阿妈和达古拉吃。由于缺乏蔬菜和肉,阿妈他们才吃了饭就要拉稀,肚子成天咕咕叫,按着杜叔的话,阿妈饿得都脱了相了。后来一开春,组织上把物资供应了上来,三个人躺在毡子上终于有气无力地笑了起来。于是阿妈就认定杜叔从此就是自己的阿爸,杜叔的乌力楞就是自己的家。

阿妈对乌力楞的情感很深,可能在她眼里,这个乌力楞就是她的避难所,就是她人生的第二个起点。后来为了改善原住民的生活条件,改乌力楞为矮楼,给楼里供应暖气和水电,人们一半开心欢呼,一半充满忧虑。阿妈就是反抗改造的人,因为她说她的乌力楞是活的,只是不会说话而已。人问她,你说胡话,乌力楞怎么会活?阿妈说,它怎么不是活的,它为我遮风挡雨,每一块毡布我都摸过,我看它比个人还强。达古拉说,你们狼心狗肺,住了一辈子的乌力楞说拆就拆,你们不怕你哦伯格(爷爷的意思)从地里爬出来打你?阿妈听完也哈哈地笑了起来。可是不拆也是不行的,达古拉阿姨虽然站在阿妈一边,但是眼见事情已然是这样,就觉得好汉不吃眼前亏,也转过头来在私底下劝阿妈别太拧了。阿妈却并不领情,说达古拉阿姨是叛徒。后来还是在杜叔的劝说下,阿妈才终于服了软,抱着羊皮褥子哭了整整一宿,第二天眼睛肿得像个核桃睁不开,杜叔就背着阿妈去了新家,达古拉阿姨也一边哭一边骂骂咧咧跟在后面走了。

阿妈和达古拉阿姨同一年同一天结的婚。阿妈说,达古拉,咱们不是说一辈子不结婚,咱们跟杜拉尔阿巴嘎(叔叔的意思)过一辈子吗。两个人说完就一起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就流下了眼泪。阿妈又说,结婚的日子咱们不哭,没出息。况且嫁的又那么近,还在一个歌舞团每天见,换个地方过夜而已。达古拉阿姨说,那你唱首歌。阿妈说,那我就唱《达古拉》。

天边泛起一边白云,孕育着一片阴雨

我的心里忐忑不安,是可能要和达古拉分离

山上的果树虽然那么多哟,结果实的没几棵哟

我的姐妹虽然那么多哟,可知心的还是达古拉哟

阿妈唱完就又哭起来了,说,你看这个歌跟预言似的,今天咱们就要分离了。达古拉阿姨说,你先别哭,我还要审你呢。阿妈疑惑,达古拉阿姨说,你的姐妹那么多,除了我还有谁?坦白从宽。阿妈气得笑了起来,说,这就是个歌儿啊,你当真了还。达古拉阿姨说,对啊,就是个歌儿啊,咱们也不会分离的。两个人又笑了起来。

可能这个歌儿真的就是预言,阿妈决定离开黑河她的家,就是因为要去和达古拉阿姨分离,也不是全为了和她分离,也为别的,别的是什么阿妈也说不清楚。再后来我问过阿妈,阿妈说,有时候人和这天下的事是一样的,说不清楚,云在飘,牛羊吃草,人在变,都说不清楚。

1996年,也就是我出生的第二年,阿妈终于决定要离开黑河。当时歌舞团经营得不好,领导班子内部出现了矛盾,一边是杜拉尔团体,坚持搞好剧目,抓节目质量;另一边是阿妈的老师涂格东团体,要去跑商演,多赚钱。虽然是在一个剧团,但是领导内部出现了分裂,大家表面上如静水一样,内心早已经风起云涌,充满了矛盾。一开始团里大多数人支持杜叔,坚持传统的路子,把剧目做精做好。后来涂老师那边跑商演赚了钱,大家眼热,一大部分人跟着涂老师干了。

有一次涂老师找到阿妈,说要阿妈过去一起干,说阿妈是团里的台柱子,要是也能商演肯定能赚得更多,而且商演也不耽误阿妈继续排节目、把节目做得更好。阿妈笑着说,涂老师,我这一身本事都是您教的,您那边有什么需要我可以顶一顶缺、帮您忙,但是我精力有限,一边带孩子一边排节目我实在是胜任不了。涂老师也不再说什么,因为他知道阿妈永远是站在杜叔这边。一天夜里,达古拉阿姨带着一块犴达罕肉来到家里,说,看我给你带了什么。阿妈兴奋地说,你记得咱们小时候吗,有一回杜达尔阿巴嘎晚上很晚都没回家,咱俩又饿又害怕,就坐在乌力楞里哭,哭着哭着咱俩就睡着了,你鼻子好使,闻着香味就起来了,原来阿巴嘎在给咱们烤肉呢,就是这个犴达罕肉,咱们俩一口气吃了一条腿子,撑得哎哟哎哟叫,我躺在毡子上打滚,说阿巴嘎我要死了,我是被肉美死的,我值了!阿妈说完笑得都站不直了,才听到达古拉阿姨默默抽泣的声音。达古拉阿姨说,是啊,一晃都是当额吉(妈妈的意思)的人了。又说,我对不起你,我要去商演了。阿妈沉默了一会,说,去,挺好的,真的,生活不容易。达古拉阿姨说,孩子吃奶粉的钱都是借的,这么下去怎么行。阿妈说,是啊,我说了生活不容易!达古拉阿姨被阿妈的大声吓了一跳,因为阿妈除了唱歌,从来都是轻声细语的。阿妈拉着达古拉阿姨的手,说,我真的理解你,生活啊,就是太不容易。达古拉阿姨哭得更停不下来了。

人是很怪的,当他和一个圈子接触越多,他就会开始站边,比如跟着涂老师跑商演的人,慢慢地就会和杜拉尔拉开距离,新进团的人也是这样,只要他跑了商演,即便他对杜拉尔一无所知。而站边是要有依据的,没有依据那就创造依据。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团里起了一个荒谬的流言,说杜拉尔和阿妈不清不楚。阿妈听了之后气得流下眼泪,但是一点悲伤的声音也没出。阿妈相信清者自清,就照常上下班、排练、演出。我不知道她当时是怎么样的心情去面对这样一个工作环境,但是我知道没有人天生注定是要坚强的,如果生活给予每一个人足够的温柔,我宁愿相信坚强是一种恶行。

有一天排练散场,阿妈这一小组还剩一小段没有结束,其他小组已经开始收场,其实散不散场也无所谓的,毕竟排练有的是时间。达古拉阿姨从侧门溜过来,在门口立了一会,看还不散场有点不耐烦了。就小声喊道,春芬,春芬快散了得了,吃饭去。春芬斜着眼示意达古拉阿姨阿妈坚持要排完,阿妈说,大家先休息吧,下午再练,多吃点补充体力。阿妈笑着说完,转身还没走进更衣室眼泪就止不住地砸在地上。

你看这个歌跟预言似的,今天咱们就要分离了。

你先别哭,我还要审你呢。你的姐妹那么多,除了我还有谁?坦白从宽。

这就是个歌儿啊,你当真了还。

对啊,就是个歌儿啊,咱们也不会分离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

“真的要走?家在这儿,去哪?”杜拉尔问。

阿妈说,阿拉善,我唱了这么多年阿拉善,我还没去过呢!哈哈。杜拉尔说,真是因为这个?阿妈低头。阿妈说,春芬她们来了,把我比下去了,我被拍在沙滩上了。杜拉尔说,她们个个不如你。阿妈说,阿巴嘎,我说了你也不明白。杜拉尔说,我怎么不明白,你不说我才明白,你要是说了我才糊涂了。说着就给阿妈的申请上盖了章。又说,人真奇怪得很,逼着你走的时候你偏不走,不让你走了你倒要走了。又说,呼赫得,走了好。又说,呼赫得,谁不懂你我都懂你,走了这儿也是你的家。

杜叔把阿妈从前的资料交到我手里,又交给了我一个小铁盒,我打开看,里面有一根红底白碎花的小头绳,还有一轴粗粗的白线。杜叔说,红底白碎花头绳是阿妈最喜欢的头绳,是杜叔跑到最远的公社供销社里买来的,阿妈和达古拉阿姨一人一个,花了杜叔半个月的工钱。阿妈第二天就弄丢了,难受得半个月掉了5斤肉。杜叔说,本来就跟个人杆儿似的,又说,后来搬家在收拾马蹄子的工具箱里找到的,想是你阿妈夜里去喂马掉在那的,后来马都没了,谁还管那个箱子呢?粗粗的白线不用杜叔说我也知道了,乌力楞里毡布上每一个小窟窿都是阿妈补上的,所以阿妈说乌力楞是活的,因为她懂它,她知道它每一寸伤痕和愈合的痂。

杜叔把我送到高铁站,嘱咐我路上看好东西。这时一个妇女匆匆地跑了过来,我有预感她就是达古拉阿姨。我喊了一声,达古拉阿尼亚!杜叔回头看,说,你认识达古拉的?我只是微笑。达古拉阿姨端详着我,说,跟你额吉一模一样。说着眼睛就湿润了。又说,差点忘了正事。说着就把一袋腥腥的特产交到了我手里,说,给你额吉,老味道。我说,阿尼亚,犴达罕可不敢吃啊,是保护动物。杜叔和达古拉阿姨都笑了,说,是驼肉,放心吧,家养的。

我进了站,回头望见达古拉阿姨搀着杜叔往回走,嫩江在远处波光粼粼,像儿时额济纳河的样子。可是嫩江边上已经是高楼大厦,不知道阿拉善左旗的乌力楞是否还依然。此时我豁然开朗,阿妈没有自己过来,可能就是要在她心中留下那永远的乌力楞吧!

《兰州大学报》期次:第1039期

文:梁增凯 编辑:王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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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校召开校企深度融合暨自然科学类科研工作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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