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创·首发·独家
“桂林山水甲天下”这句话恐怕世人都耳熟能详,是用来称赞桂林景色的不二之选。然而只有世人的脚真正地踏足了桂林的山水,才晓得这句话还有后半句———“阳朔山水甲桂林”。
阳朔无限的风光才是被桂林珍藏起来的绝色,而那年我十三岁,飞机划过大半个中国的蓝天把我送到了那里。那是我第一次坐飞机,像一只鸟儿一样投入天空的怀抱,天气非常好,舷窗外的白云就那样飘在机身周围,又轻又软。我低头看着地上的景色,地上的景色从黄变到浅绿再到深绿,地上的蓝色也逐渐地多了起来,我离那些蓝色越来越近,我逐渐看清楚那些大大小小深浅不同的、如同宝石一样洒在绿油油的大地上的蓝———小的浅蓝宝石是水库,大的蓝宝石是湖泊。飞机逐渐沉入这样缤纷的油彩里,仿佛手伸出舷窗就能触摸到那湿润滑腻的颜色,这时我才缓过神是飞机降落进入轨道,接近地面开始滑行。我看清窗外的景色,层层叠叠的绿在我眼前绽放———是农田和树林。农田不似我家乡的旱田,却是水田、稻田,因为我看到了曾经在书本里才出现过的描写江南耕耘中的那种悠然的黑水牛、湿黄的稻禾垛。树林中也是我从未见过的树木,笔直高挺的树干和不生枝节只端立于顶的冠,那是南方的乔木。
时隔好久,那名满天下的景色已经在脑中模糊,一座座山一片片林变成了恍恍惚惚的翠,却只有那一条水仍在我心间荡漾徘徊。
平原是我的故乡,黄河是我的母亲。我以前从未见过那么多那么多的,争先恐后地挤入我眼帘的山,崎岖却翠绿。这里的山是不怕人的,它们突兀地从田野上、道路间冒出头,而这里的人似乎也习惯了它们的顽皮淘气,仍然自顾自地耕种、建造,山与人就这么和谐而坦然地生活在了一起。但在我的故乡,山就是山,人就是人,人们敬畏山,所以人们选择远离山的平原去生活。水也是如此,黄河永远是奔腾着的,裹挟着厚重的泥沙一往直前,偶尔她看上去静谧温和地流淌,但你要小心,平静的河面下是数不清的暗流漩涡,随时准备将你带入深深的河底。因而在我的认知中,像长江、黄河这样波澜壮阔的水都是庄严的,它们可以供给你的需求,施舍你生存所需的养料,但是它们不容许人过分亲近,更不允许人们冒犯亵渎,人与山水纠缠在一起的生活甚至不存在于我的想象。但在阳朔,我第一次结识了和蔼温柔的水,她像一名豆蔻年华的少女,清秀且明朗,又像一位刚身为人母的小妇人,包容自己活泼的孩子,温和平静。那条水叫漓江。
漓江漂流的景点入口就在江岸边,站在鹅卵石堆叠的岸上,江水离人不过几米,能看到泛起的江波一浪一浪轻拍在岸上,泛起回旋的涟漪。一直以为漂流都只能在峡谷中的险峻溪流中才能进行,以惊险刺激为乐趣,所以在我的认知里漂流一直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尤其是在听闻我的一位可怜的同学在漂流中不幸翻船、跌入水中被碎石划破耳后留疤的事后,我就更加敬而远之。但是看到这样温柔清澈的水,我的顾虑被打消了,她看起来像是温暖的摇篮,想要赠予你一场安心的美梦。
船公将船,不,是筏,用十来根粗壮的翠竹扎成的筏,放上两张竹椅就可以载人了。它不似江南的乌篷船、人只能窝在狭小的船舱里看不到外面的景色,在这样的竹筏上我可以用尽全力去欣赏周围的水光山色。筏就停在鹅卵石堆成的岸边,随着水波缓缓地荡着,似在迫不及待邀请我们上船。踏上筏,仿佛学会了凌波微步踏上了水面,身体也不自觉地跟着水波晃了起来,脑海中的神思也变得放空,一切都显得无比轻盈柔软。竹筏拨开水面,朝着天水交接的远方缓缓驶去,没有人工马达的小筏,全仰赖船公的臂力撑着一根几米长的竹竿一次一次捣进江底推着小船滑行。
来的时候天色尚早,阳朔又湿润多雨,江面和天空都似被雾气笼罩着,两岸的青山也蒙上了纱,真的像是歌里唱的“青纱帐”。泛舟江上正如身处在中国传统的古典水墨画中,周遭的山山水水清雅淡然,行走画中,观者也舒心静气。渐渐地,天色开始清亮起来,看不清云层的天空开始呈现淡淡的蓝淡淡的金,四周的水墨画也开始褪去自己古老的外衣,呈现自己本来的色彩。金光破开云雾,露出自己的手臂拥抱江水,光从天际漫开,晕染了人间世界,我才开始看清重岩叠嶂如何苍翠欲滴,水波粼粼多么清澈如许。不管泛舟多远,两岸的山都是一如既往的郁郁葱葱,昭示着夏天的生机,时而有几座山从沟壑里喷涌出清泉,咕咕嚷嚷地跃进江水里,明明是一样的树一样的绿,却因为山的形状各异而不显乏味,元宝、苹果、仙人冠……人们把一切幸福美好的词赋予了它们,就像祝福自己的生活一样期许这座山林。江中偶有几块洲心岛,被密密麻麻的芦苇掩盖仍是翠绿的,大抵上面也有小动物栖息,算得上一片乐土。江水清澈真的见底,我能数得清河底五色斑驳的石头,看得见各色鱼儿灵动地嬉戏,仿佛这只是一条浅浅的溪流,赤脚便能探到河底。而船公竟说这水有四五米深,我只好弯腰用手掬一掬河水,让掌心感受江流的呼吸,用身体感受这清丽的风景。
那条江水很长很长,可我们相处的时间太短太短,短短几十分钟远不足以让我体验山水本味。只可惜,后来我再没去到过那里,再没有见过和她一样的水,只留那条江水在我的心中静静流淌,蔓延到梦的远方。
再来说说山吧,到桂林之前我只见过我家门口太行山的余脉———一座叫凤凰山的小山,因为是余脉,所以那山并不气势恢宏,可也并不清丽动人。它没有层层叠叠绿色的锦衣,因为贪心的人们只在乎它能提供多少石料,而在它的身上建设了密密麻麻的水泥石料厂,所以那座山永远是灰白的、破碎的,永远伴随着机器的轰鸣,像是一具永远不能安息的灵魂。它被人榨干了生命,所以当人们再拥抱它时,人们也无法获得身心的愉悦,却反要嫌弃它萎靡不振,死气沉沉。而阳朔的山不一样,它们永远活力四射,永远生机盎然,一年四季都保持着新绿的颜色,活跃在人们的视野之中。
我们的下榻旅舍就建在葱绿的山上,被层层叠叠的树冠掩映着。那里是一个少数民族的自治地方,以梯田而出名,据说隔壁的山就是刘三姐的家乡,好像也有爽利的歌声飘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带领我们上山,她的头发短短的,据说是他们的风俗,从出生留下的长发要在三十岁剪掉。至于为什么要带路,等我进了山才明白。最开始还有平坦的环山公路,上前有车子可以通行,越往上走,山越来越陡,碎石也越来越多,可供人们通行的道路最后变成了由青石板铺就的小路。而青石板也不是平坦的,他们像钉子一样一排排钉在山坳,露出一块仅供一个人通行的长度作为路面,一块板便是一个台阶,像楼梯一样,将我们送向山顶的旅社。恰逢阳朔暴雨,石板又长满了青苔,和泥土混杂在一起,变得又湿又光滑,人走在石板路上,右手边是长满植物根系的崖壁,左手边便是山的沟壑,伴随着暴雨召唤来的奔腾山洪,裹挟着山上冲流下来的泥土、植物,让人看一眼便觉得心惊胆战,只能越发小心翼翼地踩着青石板向上走。
山中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个撒娇的小姑娘,抹了一把脸,把泪水擦干就又变得温柔可爱。快到山顶,路也渐渐变得平坦了,我才有机会看清楚,我们始终在群山之间绕行。雨停了,万壑生烟,那白色的雾气叫做岚,像是一领白纱系在群山的秀颈之间。群山之间的那座木屋,也可能是竹屋吧,就是我们的旅社,整个房子都是木质结构,两三层的小楼,地板、墙面,所见之处都是木头,推开屋子的窗户,映入眼帘的都是山,苍翠欲滴的山。地板的木头踩上去嘎吱嘎吱的,我十分担心在这样的楼里睡觉会不会突然塌掉,不过上山的疲劳让我没有来得及多想便陷入了沉沉的梦乡,在这山的怀抱之中有一场不见星星的梦。
次日的早上,山岚也散尽了,迎接我们的是明媚的阳光,由于刚下过雨,阳光并没有夏日的燥热,反而让人少有的感到温暖明媚。坐在旅社门前的观景平台上,支一架小木桌,对着层层的山层层的梯田享用早餐,吃的也是竹筒盛的饭,喝的也是山泉水烹的茶。你可以凭栏远眺,感受风从山涧吹来,轻拂过稻田,揉乱禾苗的头发,再来到你面前,给你带来山的清香。这才应该是山,活着的山,有人间雅兴的山。在阳朔,山和人才算真正地活在了一起,山供养了人们,人们也装点了山,溪流是欢歌,鸟鸣是颂唱,而人是大山母亲的孩子,享受一切的好。
现在想来,那次旅行也只有阳朔的山水还给我留下了一些记忆,至于香甜奇异的水果,街边绚烂的晚霞,暴雨燥热的夜晚……可能时间冲淡以后就忘了。我陶醉于阳朔这座小城,不光是因为它风景秀丽,更多是它鲜活的灵魂,人与自然能共存的和谐,在时代的大潮里留给自己一个能够喘息的桃源。愿我们天下的山水,都能活在人间。
《兰州大学报》第1052期0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