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创·首发·独家
“有人摇舟摆渡,我是水。”
榆中今天下雨,教学楼外的空气很沉默,世界变得忧郁了。我在雨中慢慢走着,路上行人稀少,道路看起来宽阔了一些,时钟似乎走得慢了一点。
弥漫在空间中的生命体验,我们称之为“时间”。
榆中永远闪耀的太阳,炙烤着大地上的蚂蚁和人群。为了填满计划表上的方框,沿着长长的道路直走,从宿舍到图书馆,到二教,综合楼,再回宿舍,出宿舍,图书馆,回宿舍。一条线路贯穿了我的日程,一条时间线贯穿了我日复一日的生命。要遵循钟表和铃声作息,要在学期末达到x.x+的绩点,要与特定人群交流,要在发光的屏幕前坐下,好似某种“规则怪谈”。
时间是线性的,像一条离弦的箭矢,头也不回地射向未来———这是我们关于时间的常识性理解。但这是否只是三维生物用空间对“时间”进行的模拟?当意识全部集中于呼吸时,就连五分钟都像一个小时那样漫长。当沉醉于音乐的循环往复,一个小时也像五分钟那样短暂。我的感知衡量着时间,而“时间的流逝”,是内外共同作用的结果。
《当下的力量》中提出了“心理时间”概念,用于区分人的思维和感受到底停留于过去、当下还是未来。沉湎于过去,忧虑于未来,其实都是在脑海中营造幻象,耗时耗力,得不偿失。建基于过去毁誉、未来得失或他人眼光的自我认知,从而构筑的世界,也只是空中楼阁罢了。改变、转机或者平静,都只发生于当下,而当下也是人唯一安置自身意识和体验的地点。
一些人经由当下找到幸福,而更多人逃避当下以逃避痛苦,其中不同,只在于能否面对自己的生命。当生命顺畅地流淌时,它诉诸于欢快而深邃的感受,清澈而洞明的察觉,广泛而深沉的联系。并不是说生命存在对错,它只有舒张或阻滞。生命有多少种方式得以在理想和实践中伸张,就有多少种方式在幻象和踌躇中萎缩。
允许我扯得远一点吧,据说,生命的阻滞来自于两次被“神”抛弃的经历。一个人一生中至少要经历两次创伤,分别是“自我之神”和“母亲之神”的离弃。第一次发生在降生后。在胎儿时期,人因为无欲无求而无所不能,于是产生了近于神的全能感;而降生为人后有了一层叠着一层的需求,人的全能感就被不安全感取代,人被完满自足的“自我之神”抛弃到这个充满危机的世间。第二次发生在母亲并非全能后。在婴孩时期,人的精神暂且无虞,因为母亲的保护和供养提供了足够的安全感,母亲暂时充当了那个“神”的角色。随着人的成长和对外探索,会发现母亲在世界面前与自己同样渺小,这时人被“母亲之神”抛弃了,只剩自己面对自己的缺失,如无外物作为“神”的投射,则会陷入退行状态,生命之流就此阻滞了。
全能感的打破解释了人对安全感的一生追求,但是这“全能感”本身就是虚幻的,且不说它只是学界的一种推测,更重要的是即便是胎儿也并非全能,毋宁说它是一种脆弱无能的寄生物,完全仰赖母体的养分存活。这种解释并不完美,却直指生命自身需要长久面对的两个方面———欲望和恐惧。
物理空间的转移带来了人的降生,心理空间的转移带来了欲望和恐惧。自从脐带被截断的那一刻起,人觉察到了自己与外界的不同,对外界有了需求,也有了需求不被满足的恐惧。人与世界并非浑然一体了,于是需要解决三件事:如何认同自己,如何处理欲望,如何对待恐惧。一段真生命正始于此。但在人均生活水平大大提高的现代社会,存活不再成为问题,“幸福”唾手可得,有勇气面对并处理这三件事的人并不多。
武断地说,真生命来自于对外界和自我的无条件接受,对自己无条件的认同,对欲望的节制和导流,对恐惧的接纳和安抚。(或者我们称之为“爱”。)而生命的阻滞源于自我认同的外求和投射,对自己的拒斥挑剔,对欲望的放纵或压抑,对恐惧的逃避或投降。换句话说,生命的阻滞是因为把主动权交了出去。如果当下是痛苦的,就用幻象来抚慰自己;如果当下没有痛苦,就逃到过去、将来或别人那里,构筑起一片心理空间,希求一种遥远的安慰。
时空是我们的内感官,心理时间和心理空间是看待和把握生命的两把钥匙,在这种意义上总没错的。不得舒展的生命扭曲得奇形怪状,但这不是谁的错,只不过是流动中的一道蜿蜒。如果是水,总能找到最适合的路径。愿大家都能活出真生命,迈出心理上的画地为牢,像雨,像雾,像水,自由弥散,自由流动在天地之间。
《兰州大学报》1051期0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