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创·首发·独家
远山的日落是迷人的,伴随友人三五远去的影子,似乎岁月早已接近迟暮。我如同年迈的老人,挥手便失忆,佝偻着败落的身躯,回头远去。
我一直明白并接受歌词里唱的“只是匆匆一眼就别离”,可是真正经历了,便越发感慨,或许比匆匆一眼更快,只是看到久违的身影却不知如何问候,一瞬间不是永恒,不是相见,不是时间最精细的雕刻,它只是一瞬间,可以让健全的人窒息,可以让久念的人恍然离去,可以让西山的余晖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我渴望着黑暗,因为彼处让无数酩酊大醉的人怀念。我也厌恶着黑暗,因为它让流浪的人们更加狼狈不堪。黑暗会调息着马孔多的记忆,也会磨灭布恩迪亚家族的生活。但如此种种,也无法诋毁黑暗是说梦者的故乡这一事实。
我经历过很多很多的离别。幼时的离别是一起疯闹嘻戏却不知何时走散的时光印记,没有庄重的告别,只有再见时陌生的眼神;少年时的离别是梦幻一场的境界,不知何时再遇,迷迷糊糊就走了,说不清有几分无奈;成年后的离别也许是人生最大的沉默,有千万言语未言,斯人却渐远于山峦的明月中,一个人从未觉得所有的事都如此突然,该失去的东西自然地走了,似乎从未存在,也谈不上存在,那是一种令一个担惊受怕的孩子手足无措的离别,他只恨时光走得太快,快到一生都不够记住一个人。
有的人害怕长大,也许是因为越长大时间走得越快,如同一种“比例效应”———六岁的一年是孩童一生的六分之一,可以放肆地喝着山间的清泉,快活地邀三五好友摸鱼抓虾,带着一身泥土归家,听母亲亲昵的夸奖。成年后的一年是一生的十八抑或二十分之一,它显得不再珍贵,显得渺小,显得在匆匆和匆匆中被大江东去浪淘尽冲刷得圆滑,然后再不畏惧继续面对“逝者如斯”的“不舍昼夜”。
所以,我敢承认自己的麻木吗,随着年岁的增长,痛彻心扉的离别也成为了习以为常,这是某种成长。放下就是成长,太容易放下,却会给我一种亏欠的负罪感。长路漫漫,他们追求清风明月,追求功成名就,自己也走上这拥挤的路。人是需要人的,需要宁静,需要烟火气的热闹,而有聚有散,我却想着非要从中获取总结些道理,得到点成长。成长是离不开离别的,它告诉我这世上没有永恒的美好,没有持续的狂欢。只要在人世间的浪潮里,必然是孤独的。这无疑使人沮丧。经历过童年的消逝,经历过少年的蜕变,人会试图去窥探本质,去窥探自己构建出的某种概念的本质。我知道那不过是一些生理反应,不过是一些集体想象,可痛苦是真实的,悲伤是真实的。当看到游子的归来,相爱的人终成眷侣,迷失的自我被找到,无数的涌上心头的喜悦也是真实的。那个时候,真实这件事,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我是害怕离别的,可那也不过是常态,是稳态,是每个人都会面对的无力反抗的宿命。我是习惯离别的,正因那是常态,是稳态,是来来回回不断发生着的无聊的人生片段。幸好,有了离别,便会有相逢。重逢是带着浪漫色彩的,为记忆里愉快或不愉快的镜头都加上一层温暖的滤镜。我们以为时间是线性的,就这么缓缓流淌着,重逢让人们再次踏进那条河流。感人的小说书写着,温暖的电影拍摄着,这些结局会是人们希望看到的,有了结局,大团圆的,合家欢的,才有希望,才有意义。故事的结局是重要的,我们靠此苟活。
可终究物是人非了,没有那么多的冰释前嫌和破镜重圆,曾经的恩怨可以妥协,曾经的是非可以原谅,但所有的一切都不一样了,行为的默契,话语的投机,都有细枝末节的区别,即使都有着强烈的回到从前的愿望,但存留在脑海里的情感,也是只适合存留于此。所以悲剧有其独特的吸引力,没有快感,但有美感,像是画一幅未谋面旷世的印象派油画,任凭笔触的舞动,撕碎着传统的桎梏和期待,像是奏一曲恢弘的交响乐,指挥家魔法地将管乐弦乐组合起来,让人感受到异样的荡气回肠的震撼。
潇洒的人,自信的人或许不会想太多,他们的离别与相逢,如侠盗般是江湖一别,从此各自安好。而犹疑不定的,习惯自我否定的人沉醉于那些美好和带着衰颓气息的意象。落叶,黄昏,给人感伤,给人思考,给人一种寻找到自我的幻觉,那是另一种抵抗空虚的办法,将自己包裹起来,品味黑夜和失去的清香,享受于自我感动和孤芳自赏。缺乏勇气的我,是不擅长在离别中学会长大的,所以我会选择向前看,至少假装向前看。我会选择封存童年,封存青春,像一个收藏家,或者守财奴,把一个个过去的时光酿成酒,贮藏在无人知晓的庄园里。让我就这样想象着吧,胆怯地,在自己脑海里创造出史诗般的鸿篇巨制,这样至少,那些离与合也曾被人铭记着,并非历史中的无人知晓的沧海一粟啊。潜入黑夜,潜入梦境,潜入那些让我可以喘息的精神的自留地,在那里,慢慢地,将远山的日落,将友人的影子,将这一辈子都一一遗忘。
(作者:宋斌 萃英学院2021级本科生)
《兰州大学报》1054期0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