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独家
张宇道蹲在教室的角落里，像一只瘦弱的猫一样，蜷在最后一排课桌的下面。
教室里黑漆漆的，狭小的教室里挤着七八十个孩子。不过也不能怪教室小，人实在是太多了。教室门口对着五星红旗的升旗台，再左边就是平滑的枯燥无味的大道，通往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门。教室里一张皱巴巴的木桌子对着三个孩子，栽蘑菇似的，黑溜溜的脑袋扎在一块儿。老师的粉笔在黑板上“嘎吱”作响。
再前面一点———宇道伸着手，可劲儿地够着滚到桌子下面的橡皮———五个手指窜着向前伸去，终于拿到了那半截“黑煤球”。说是黑煤球，是因为橡皮周身都沾上了污渍，有些是擦铅笔字留下的，有些是地上留下来的灰；还被笔尖戳了好些洞，看着就像个黑煤球。
“你拿到了吗？”贴着宇道坐的叶子不满地说，她的好姐妹芽花紧紧地挨着一小块儿木板凳，半个屁股差点就要掉到地上了。
“拿到了拿到了。”宇道起身时“咯棱”撞到桌子板，“啊”的一声，龇牙咧嘴地从木桌子下面钻出来。
不等他坐定，一旁的叶子立马抬起屁股狠狠地往他那边儿一挤，将中间和左边的椅子占了大半，六七岁的姐妹花“昂鸠鸠”地坐在了长条凳子上，可能一张板凳坐仨人确实够呛，这下轮到宇道的屁股空半边儿了。
好在，下课铃很快打响，惯常的喇叭声从黑板的左上角“嘟嘟”地传出来。
老师手指推了推眼镜，一手板书一手黑板擦，敲了敲黑板：“课代表来办公室抱作业。”便也踏着红色的高跟鞋出去了。于是，原先像蘑菇一样乖溜溜的小孩儿瞬间飞的满教室都是。窗台边打闹的，一窝蜂跑教室外蹦跳、拉皮筋的，偷偷在课桌抽芯里养着“小老鼠”的……
一群光屁股蛋的孩子将桌子拱得歪七扭八，正着椅子坐，反着椅子坐；中间剪了中分头的彦明鼓起腮帮子，眼睛像河塘里的石头一样亮，声音洪亮：“我爸爸昨晚上又给我讲故事啦！”
“讲呗！”
“穆念慈和郭靖怎么说？他不是跟黄蓉一对儿吗？”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女孩儿眨巴眨巴眼睛。
“哎哎哎，不成，那老乞丐的功夫还没说呢！只讲了落什么掌……”胖男孩大大咧咧抽着嗓。
“落英神剑掌！”彦明抢过话头，声音从鼻子里挤出来一般，“黄蓉和郭靖在他面前过功夫，一套落英神剑掌耍得好威风；但是那老乞丐一眼就望出来啦，他就跟黄蓉的爹，这套剑法的创始人黄老邪一样的名气，还跟他打过好几架哩；然后他一抡拳头，一巴掌就把一棵松树打断了———降龙十八掌！”
中分的小男孩一边紧紧地回忆父亲的动作，一边眉飞色舞地表演着：“他先弯了腿，手臂也弯弯的，然后甩着手抡成圈，使出全身力气用力一打———松树就裂成两半啦！”
“哇”
“那棵松树多粗啊？”
“我也想学！”
“我也想！”
……
宇道静静地坐在凳子上，两朵姐妹花早早加入了跳皮筋的队伍，教室外面去了，只他一人缩在角落里。
他听见了彦明的故事，大侠飞檐走壁，惩恶扬善，听了好一阵子了。一个星期前他就兴致勃勃地开始了他的故事之旅，从一望无际的草原开始，从铁木真的四个儿子开始……铁木真是谁他不知道，彦明形容得像个大王一样，一扬弓，能把天上飞着的大鸟射下来———郭靖也能做到，不知道是不是学他的。
他低低垂着头，耳朵悄悄地捕捉男孩洋溢了整个教室的声音。虽然奶奶也会给他讲故事，但是他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故事，那些稀奇古怪的功夫，那些蒙古兵，入侵中原的金人……肯定是他爸爸给他讲的。
彦明爸爸是城里人，读了很多书的那种，他一定跟他讲了很多很多故事，所以他才能那么开心，那么吸引人地讲很多很多他从来没听过的故事。
就像太阳一样，宇道心想。
宇道的家离学校有些远，大概要走四五十分钟的路，所以他每次都得擦着下课铃回家，从教室后面总是关不紧的门那儿溜出去。再晚一点天就黑了，一个人走在僻静的山路上时心会“砰砰咚咚”的，偶尔窜出来一只灰头土脸的狗崽子都能吓他一跳。不过好在最近镇里修起了路灯，想必很快就能修到那条山路上去了。
放学的时间总在下午五点左右，不过总是赶早不赶晚。宇道一如既往迅速地从教室里溜了出来。不过这次，没有像往常一样一溜烟儿向家去，他被“堵”在了厕所里。
准确地说，被堵的人不是他。今天口干的紧，不知道是不是变季节的缘故，总是想要喝水，下了课免不得跑了趟厕所，谁知门口那地儿突然人声大起来，凶狠的声音震得宇道一抖。他小心地伸出眼睛去看，三个大孩子挥挥手，推搡着一个人往里走。
厕所里味道可不好闻，宇道想。
被堵的人高高瘦瘦的，看起来比三个人里最庞大的那个还高半个脑袋。
他做了什么呢？他想象着那人脸上的表情。
长那么高也会被欺负吗？
当然，他知道这是在干什么。孩子之间经常会这样。挑拨离间，拉帮结派，对看不顺眼的人或东西大打出手，一个沙包或是一块馒头都能引起争端。有时也不一定要施展拳脚，只需要动动嘴皮子，一种气氛在空气里传播，就可以达到他们的目的。
几个人消失在门口。他松了一口气，检查了一下裤子的拉链。
不过那几人并没有走多远，宇道从厕所里出来时，就听到了最近一间教室传来那人的声音。
“喂，你把那事告诉老师了？告密狗。”长刘海的人把高个子摁到椅子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啐”了一口，“我不是说了你要是敢说出去就打烂你的嘴嘛，亏我们拿你当兄弟！”
他指了指一边的大桶水，“好歹跟我们混过几天，我们也讲义气；我们也不打你，你把那桶水喝完，就放你走。”
几个人堵在一排凳子前，活脱脱一堵墙一样，看得外面的人手心都是汗。
宇道跑了，以很快的速度。这也奇怪，明明是跟他无关的事，但他心虚似的跑得飞快，就连路上碰到邻居伯伯和他打招呼都没有听见，逃命似地往家跑。
“奶奶，”睡前，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搂紧了薄薄的褥子，“我要是被人威胁了，比如……有人找我收保护费之类的，我该怎么办啊？”
“没有人找我要钱，我只是假设一下。”
宇道的奶奶已经满头白发了，但是她仍然每天忙活着给镇西口的杂货铺做活，闲下来就把橱子里的毛线团拿出来，戴着老花镜、皱着眉给宇道织毛衣。对宇道来说，奶奶是他最亲的人，从他记事起，常常是她陪着他。但是爸爸妈妈也很重要，奶奶时常跟他念叨，那俩人在其他的地方为了他们的生活正努力赚钱呢。他当然知道。其实每次爸爸妈妈回来都会给他带小礼物，所以他有在偷偷期待他们的回家，只是他没有表现出来。奶奶对他很好，所以他想对奶奶最好。
“谁敢威胁我宝贝孙子———”即使在黑夜里，宇道也能看见奶奶的眉毛高高翘起，“那你就告诉奶奶，看奶奶不用扫帚把他们赶跑！”
“不过小宇啊，你被威胁了奶奶却不在，你就把钱给他们，我们小宇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那，那如果，我看到有人被欺负了……该怎么办呢？”
宇道想到那个被关在教室里，一排木凳后的人。被三堵墙围起来的人。
“小宇呀，你见到有人被欺负了吗？”
他知道奶奶肯定一下就猜中了，觉得有些懊恼，没有吱声。
“要说我真心的想法，我希望你别跟那些东西扯上干系，永远也不。”老人静了一会儿，似乎有些踌躇，有些不安，“如果能帮上别人一把，你能做到的话，就去帮一帮他们。”
“如果是你爸爸的话，他肯定会这样说。”
宇道闭上眼睛，他还想和奶奶讲一讲他白天听见的故事，讲一讲郭大侠的故事，但是他闭上了嘴，安静地躺在被窝里。
老人拍了拍男孩的头，嘴里碎碎叨叨，说着那些小兔崽子的话，说着以后到大城市里去的话，说着让他注意安全的话……渐渐归于平静。
宇道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走在一条长长的路上，路上人影婆娑，虚虚实实，看着就像是他一个人走在路上一般。路边扎根了一棵树，苍老的树干上挂着嫩芽，和轻轻的水滴。周围迷雾缭绕，看不见景物。他只有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一直走。湿气变大了，淅淅沥沥的雨从天降下来，暗色调席卷了光彩。他还是沿着路走下去，直到一只白色的鸟飞过来，抛下了一枝画笔，他手拿画笔一挥，雾气散开，色彩从远处铺来，直到他脚下。突然，地面像冰面一样裂开，水透过他的衣服，钻进他的鼻子和耳朵，他只能紧紧地闭着眼睛和嘴巴，不能呼吸———第二天，他听到了那个人的后续。听说在喝完两三杯大玻璃杯的水后再也喝不下了，最后被绑在学校升旗台旁的长杆照明灯上，用透明胶带。
“听说那家伙喝水喝得一脸鼻涕一脸眼泪的，足足待了一个小时，最后是被值班的老师看见了才把他从灯杆上救下来的。”
“诶，没有人跟老师说么？”
“谁知道呢，当时放学了搞的，但是我觉得肯定有人看见了。”
“岂止啊，有几个留下做黑板报的，一直围观呢。”
“啧啧……”
宇道听着，只是低着头划算术题。他觉得自己也像是被绑在了照明灯杆上，不，是被绑在了升旗台上，乌泱泱的人站在台下，对着他指指点点。
谈者很快如烟散了，对他们来说这不过是一条八卦话，讲完了，也就忘了。
彦明如往常一样，聚起好些个伙伴，开始讲他今日份的故事。
老师讲课前提起了昨日的“恶性事件”，痛心疾首地说他有多希望孩子们不要变成那样。
叶子和芽花也加入了“武侠故事”的听众一列。
宇道觉得自己心不在焉的，周围的一切变得像风一样轻，吹不进他的心里。
“功夫才没有那么好……”嘀咕声在宇道耳边响起。
安小武是班里不怎么受关注的那类人，宇道常和他排在一块儿做卫生。不过如此说来，宇道也是那类不受关注的人，体育课自由活动时，他身边基本见不到人。除了做卫生外，宇道和安小武也没说过什么话，这时突然说起话来，他也不确定安小武是否在跟他说话。
“打功夫，四五点就得起来，扎好久马步，还不准动……”安小武话音里透着恼。
“咋的，你打过功夫？”一旁的芽花打岔。
安小武却直接撇过头去，不再搭话了。
……
“看不出来啊小子，”杂货书店的络腮胡子大叔说，“你看得懂金庸的书喔。”
杂货书店是半年前才开起来的，就落在宇道小学左半边的街铺上。店铺的主人是老刘家的儿子，刘家儿子的儿子上了镇里的小学，所以刘家儿子就和儿媳一起重新装修了这间破木屋子，搞成书店，染些书生气，也算是希望儿子能好好学习的一个寓意。络腮胡子大叔就是老刘家的儿子。
宇道上了五年的学，也从初入学时的小个儿长开了些，虽说也没有“突突”长个儿，但看起来算是没那么瘦小了。
五年里发生了很多变化，宇道和安小武的关系突然间变得好起来。他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可能是他有一次跟安小武分着烧饼吃？或是只有宇道能忍受安小武随时随地“爆炸”的个性外加听他倒垃圾一样抱怨家里的管教？不过那无所谓了。
他去过安小武家几次，没有他说的那么可怕。安小武的妈妈是大家闺秀，说话细声细语的，只要看见她时，她脸上总是挂着笑容，让本就漂亮的人显得光彩焕发；他爸爸是退伍军人，话不多，但几米外就能感受到他压迫性的气势。听安小武说，小时候他就老被爸爸折腾，说什么男子汉要有男子汉的样儿，硬揪着他当士兵训。不过也不纯是士兵，他爸爸似乎很喜欢武术类的东西，杂七杂八的书要他看一堆，一套又一套奇怪的动作要他做，还必须打出“气势”。
安小武每次谈到这些都苦着脸，殊不知其实宇道周边好多人都羡慕他有着那样的爸爸和妈妈。
宇道自己的爸爸妈妈也终于不再那么忙了，他们回家的次数更加频繁，经常给他带衣服和新吃食回来，虽然爸爸很快要走，但妈妈一呆就是好几天，她想把过去在他成长过程中漏下的种种全都补回来。听说再过一两年他们要接他到城里去住，爸爸找到了新工作，工作单位的房子勉强能够得着，不过还得攒一阵。宇道有些舍不得奶奶，但是到城市里去，以后才能挣更多钱给爸爸妈妈和奶奶买大房子，所以他必须去城里读书。
识字多了，他开始喜欢看书，成绩也跟着好起来。不过只有课本和家里一些老旧的书读，爸爸妈妈也给他带过一些，但是那些书好像是外国人写的，腔腔调调奇怪得紧，读得不是很顺溜。直到半年前络腮胡子的杂货书铺开张了，他才真正有了看很多书的机会。
刚开始络腮胡子凶得很，不过或许也是宇道太胆小的缘故？他不经常买书，却像扎在店里似的，一站就是好一会儿，然后就会看到络腮胡子抱着手横在他面前，一副“不买就滚”的样子。
不过后来他知道了，其实是络腮胡子好奇究竟是什么让自己这么着迷。
是金庸的《侠客行》。
那时宇道还不知道写《侠客行》的金庸老先生就是当年耳朵里听来的郭靖大侠的“父亲”。他看到一本异常厚的书放在一堆薄书里，就拿起来看了两眼。说来也奇怪，本来是不像他能读的书，但是看了几眼后竟是将自己魂都吸了去，上课铃“叮铃铃”地响起来，他才发觉自己迟到了，急匆匆地放下书跑向教学楼。
“刘叔，还是没有《射雕英雄传》吗？”宇道已经找过一遍了，但是他还是留有希望，或许刘叔把它藏起来了也说不定。
“没有。”络腮胡子从柜台里探出一个头来，咂吧咂吧嘴，“你小子看书可真快，那可是四本书呐。要是我家熊伢能像你一样，我晚上睡觉都能笑醒。”
“哪里，还没看完呢。小光艮可聪明呢！”
前阵子店里来了一套《神雕侠侣》，他帮人收了一个月的麦子才借了出来，还得再一个月才能买下来呢。
“刘叔我先走了，要上课啦。”
大胡子头埋在柜台后面，挥挥手。
他们的教室如今搬到了三楼，教学楼经过一次大规模的翻修和新建，如今已经是镇上最大的小学了。
班里也不再七八十人一间教室，分成了五十来个人一班。
宇道还和叶子一块儿坐，前几天新分的座位。叶子现在变含蓄了，虽然还是会在桌子上刻一道“三八线”，但是已经不再追着男生从教室这头跑到那头了。当然，也变漂亮了。
曾经跟她形影不离的芽花分到别的班去了，听说最近因为跟一个男孩子手拉手被老师训得很惨。
彦明多了一个小妹妹，每天在班里夸他妹妹有多可爱，不过，无论啥话说多了都会惹人嫌，这是一个不变的真理。
“喂，一起回家吗？”安小武隔着玻璃往里喊。
“你先回去吧，我帮老师把花抬到楼下去。”宇道回答。
新来的外语老师喜欢养花，虽然前前后后养死了三株蝴蝶兰，但还是坚持不懈地开始了第四盆花的养护。
他抬着不知品种的兰花下楼，从楼道的隐蔽处听到了争吵声。
芽花被几个女孩子堵在走廊尽头的储物室里，一个人正拿着一本书朝她脸上抽去。
宇道的脑子一片空白。
随即传来了芽花的哭声。
他没有很快想起几年前被灌着喝水的那个人，而是想到了空旷的学校里任何声音都会显得突兀这件事，然后想到如果老师的花再死一棵她会不会继续养，之后，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又遇上了麻烦事。
他放下花盆，拿起一边的喷水壶走到哭声的源头，然后拿起喷壶就往人身上喷。
女生作鸟兽散。
“你干什么！”手握数学课本的人惊怒道。
“一桶水很多，胃装不下。”
“……哈？”
“也不能把人绑在电线杆上，照明灯也不行。”
“你在说什……”
“现在，回家，好好读书去。”
他一把拽过芽花的手，直直地冲了出去。剩下几个人站在原地傻了眼。
“你刚才……在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在宇道拉着芽花狂奔了两条街后，芽花靠着墙，大口大口呼吸，脸上的泪水染得一张脸红红的，声音里还残留着泣音。
宇道默了一刻，然后是止不住的大笑。
他知道，或许他找到了跟郭靖有关的那个故事，只是，没有在络腮胡子大叔的店里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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