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谭仁祥
早在1985年,我在中国药科大学(前身为南京药学院)读研二。在那个物资有些短缺的时代,空调在校园内还是想到用不到的“奢侈品”。当年夏天,长三角一带酷暑难耐,每天早上起床时都能看见夜间流汗浸渍草席留下的深暗色“人体图章”。另外,当时没有网络,没有手机,更谈不上微信、短信了,信息交流很不畅。幸亏药大的研究生会活动室有台黑白电视,它为我们提供了一条非常重要的信息:兰州夏天很宜人!我和同室好友焦庆才(现为南大教授)商量决定:硕士毕业先到兰州去凉快凉快。很巧,没几天就在学校橱窗里看到了兰州大学的博士生招生简章,朱子清、陈耀祖、贾忠建等赫赫有名的大教授都招收博士生,可谓喜出望外。于是,我们俩决定硕士毕业不找工作,只考兰大的博士生。非常幸运的是,我们于1986年秋同时成为兰州大学攻读有机化学专业的博士研究生。我在贾忠建教授指导下,接受天然有机化学方面的系统训练。
贾老师对学生们就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让我们在充满慈爱的氛围下愉快成长。暖人心脾,持续至今。到了兰州才发现,那里的大米供应尚未敞开,兰大博士生每月只有两斤的米饭票。贾老师担心我吃面食可能不习惯,报到后没几天就问我:“小谭,兰州大米没有南方多,馒头吃得惯吗?如果馒头咽不下,就继续嚼,越嚼越甜,等感觉甜了,馒头就自然咽得下去了。我是上海人,我可以肯定,你正在‘适应期’……”然而,我的适应期比较长,在师兄弟中可能算是最长的了。每天早上的“馒头+玉米糊+榨菜”难以下咽,中午和晚上看到馒头就胃口锐减。不到两个月,身体消瘦,用贾老师的话说:报到时的小圆脸变成了三角脸(消瘦得两腮无肉)。她时常切些卤牛肉给我“加餐”。有了贾老师的关心和爱护,我不久后适应了面食,感觉到恩师的教导非常对:馒头真的是越嚼越甜,感觉甜时就自动“掉”下去了。随后,我每做耗时长的实验,吃完早饭都会带几个馒头到实验室,这样中午和晚上就无需中断实验了。
在做人做事方面,恩师经常教我们严谨、教会我们认真,教我们与人为善,教我们淡泊名利。她还身体力行,教导我们“如何为了科学去拼搏”。我在兰大学习期间,贾老师的胆囊炎经常发作,而且一旦发作,就得到校医院输液。因此,她经常是边打着点滴、边修改论文。简单描述一下当年的“经典场景”:在条件简陋的校医院里,严冬时的暖气总被错怪为“不给力”,贾老师斜躺在病床上,不得不裹上棉衣。在病房窗外,大风吹过悬空的电线,发出狼嚎般的声音,短时强风还夹带着细沙打在窗门玻璃上发出“嚓嚓”的响声。这些她全然不顾,只见她头靠枕头,用扎着针的左手按住稿纸,右手拿着圆珠笔不停地圈圈改改。她严谨的治学态度和非同寻常的拼搏精神,对我们的成长既是难忘的示范,又是永恒的鞭策,更是不可多得的“意志品格课”!在这堂课上,恩师让我们悟到了一条铁理———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因有这位恩师,我获博士学位后又在兰大做了博士后。1993年,我到南京大学工作。三十年来,恩师音容笑貌,连同兰大校园的一草一木都留在我愉快的回忆中。上月,恩师与世长辞了,师恩浩大,永记心间。悲痛几周后的今天,心情稍显平静,故呈此文,略示我内心深处对恩师贾忠建教授的哀思、对母校兰州大学的感激之情。
(谭仁祥,南京大学医药生物技术国家重点实验室教授)
王斌贵
2023年2月15日晚上惊闻恩师贾忠建教授仙逝的噩耗,犹如噩梦惊醒,不敢相信。与高坤师姐和袁呈山师弟电话联系后,仍不愿相信这是真的。悲痛至极,贾老师的音容笑貌、谆谆教诲、与恩师相处的点点滴滴浮现在眼前,仿佛就在昨天。悲痛之余,提笔写下本文,为了不忘却的记忆。
我是一个很没有抱负的人。1986年从兰大化学系毕业后一直在西安工作,在那里我顺顺利利、平平淡淡地度过了八年的时光。忽然有一段时间感觉不能再这么“混”下去了,有了一种要读博、要深造的冲动。久仰贾老师的大名,也耳闻贾老师的威严,思量许久不敢直接联系。幸得王兴国老师力荐,才有机会与贾老师相见。于是,复习、考试、面试到最后接到录取通知书,一路贵人相助,终于拜到贾老师的门下。在这期间与贾老师接触过几次,感觉她既和蔼可亲、平易近人,又略带几分威严,但不像传说中的那么“厉害”。有一次讨论工作后,贾老师无意中说了一句让我至今记忆犹新、感动至深的话:“你也真沉得住气,真难以想象在西安的八年时间你是怎么过的”(言外之意是,你也太没有追求、太没有抱负了吧),关之切爱之意溢于言表。贾老师对弟子的关爱由此可见一斑。这样的导师催人奋进,从此以后我时刻告诫自己任何时候都不能懈怠、也不敢懈怠。
“诚实做人、踏实做事”是贾老师对弟子们的基本要求。有师兄在我刚入学的时候就“告诫”我,与贾老师“打交道”,“不能有侥幸心理、更来不得半点虚假”。这句话直到今天我依然清晰地记得。看到不满意的人和事她会当众训斥、不留情面(但是次数不多);看到弟子们的成绩和进步,她会由衷地高兴。
有一件趣事一直记在我的脑海里。贾老师对科研经费管理非常严格,在化学系那是出了名的,在全国也是数得着的(多年前曾看到过一篇报道,国家自然科学基金资助的项目中,贾老师是投入产出效率最高的三位科学家之一)。贾老师经常告诫我们说,国家的钱要精打细算,节约使用,绝不能浪费。我们那个年代做学位论文的时候,化学试剂的领用和分析测试的费用都是用化学系自己印制的代金券来支付的,代金券俨然成为化学系的“流通货币”,有十元、五十元、一百元不等面值,白纸绿字,熠熠发光,至今还清晰、深刻地记着它的吸引力。每隔一段时间贾老师会给每个弟子发放一定额度的代金券,一般是一百元或二百元,用完之后再向贾老师申请。有段时间我实验进度比较快,化学试剂、分析测试等费用支出也明显增多,手里的代金券很快消耗殆尽,还欠下朱启秀老师五十元的核磁共振测试费,只好鼓足勇气去贾老师办公室申请增加费用。贾老师仔细询问了我的工作进展、试剂消耗、分析测试等情况,慢慢地拉开抽屉,拿出了那熠熠发光的代金券,随手撕下五张,看似漫不经心地给了我,却瞬间惊喜了我:我申请的是五十元,贾老师却给了我五张百元大钞!显然贾老师是误把面值百元当成面值十元的给了我。五百元啊,我拿在手里,思想在迅速而激烈地斗争着,是顺手收下还是告诉贾老师给多了?按照需求,我很想照单收下,可那样就欺骗了贾老师,也不是我做事的风格。短暂的思想斗争之后,理智瞬间占了上风,我轻声地问:“贾老师您这是给了我多少啊?”贾老师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迅疾拿回代金券,“啊,我多给了这么多?”但随即又如数给了我,说:“拿着吧,要节约着用,不要浪费。”我顿时惊喜万分,这可是一笔“巨款”啊。之后贾老师对好多人说过这件事,言语中流露出对我诚实的认可,之后再向贾老师申请代金券的时候,好像也不那么难了。
还有一件事也是至今难忘,那是在我博士学位论文答辩会上。我博士论文的工作是甘肃漳县悬钩子中的五环三萜皂苷类化合物及其生物活性研究,在答辩环节潘鑫复老师提问:“连接三萜苷元与葡萄糖单元的那个化学键是什么键?”我未加思索脱口而出“是醚键”,潘老师追问“是醚键吗?”我自信地说“是呀”,引得哄堂大笑。准确答案应该是“糖苷键”,也许答辩会场的所有人都知道是糖苷键,可唯独我一个人,也许是紧张,也许是过于自信,就认准了醚键,没想其它的。笑声过后答辩现场骤然安静下来,空气似乎凝固了,很是尴尬。这时,贾老师轻声细语地说,“这个也确实是醚键,也说得过去,就这样吧”,轻松帮我解了围,再次体现了贾老师对弟子的呵护与关爱,由此我再也没有忘记糖苷键。
还有一件事,是王长增师兄讲的。贾老师为人师表,经常来实验室指导工作,对实验室安全尤其要求严格。有烟民弟子在实验室抽烟,遇见贾老师来时,便悄悄灭了烟头,尽管余烟仍在环绕,贾老师却假装不知,给弟子们留着面子,但反复叮嘱一定注意安全。还有师兄说,贾老师虽然对弟子们要求很严,有时甚至当面训斥,但对外却十分关爱弟子、维护弟子,大有“我训弟子千百遍,不得他人说一遍”之势。
与贾老师最后一次见面是2019年夏天回兰州参加母校110周年校庆暨天然有机(药物)化学高峰论坛时,至今依然清晰地记得当时贾老师见到弟子高兴的场景。之后便是新冠疫情爆发、贾老师和郑老师回故乡常州在敬老院安享晚年。本来与高坤师姐和师彦平师兄约好于2020年11月12日一起去常州看望贾老师,贾老师和郑老师还给我们预订了特色美食“扬州狮子头”,但出发前一天郑老师告知由于疫情原因养老院封闭、不接待来访,无奈只好取消行程。之后便很少听到贾老师的消息,也不像以前偶尔在弟子群中还能听到贾老师的声音,心中掠过一丝担忧。2022年底疫情高峰过去,2023年元旦的时候高坤师姐跟我和师彦平师兄联系,约好春暖花开之时去看望贾老师,不想一个多月后噩耗传来,恩师突然离我们而去,正应了那句“子欲孝而亲不待”,成我终生遗憾。但贾老师的为人、处事、做学问的高尚品格以及“自强不息、独树一帜”的科学风范将永远激励着弟子们:勤奋、求实、进取。
本文部分内容收录于《开拓者的足迹———贾忠建教授八十华诞暨奉献西北半世纪纪念文集》,原文题目“岁月如歌,师恩似海”;部分内容参考了“我把兰大化学故事讲给你听———专访兰大有机化学研究所原所长贾忠建先生”等。
(王斌贵,中国科学院海洋研究所研究员)
黄飞跃
贾忠建学术水平高,她的学术思想与道德识见更是不同寻常。这也是成就其高水平的人才培养、科学研究的根本动因。
1958年,贾忠建在著名有机化学家邢其毅教授的指导下,开始研究生阶段的学习和研究。经过未名湖畔五年的勤学苦读,她终于掌握了从事有机化学学科人才培养和科学研究的本领。随后导师和校方让她留校任教。可是一年之后,她却面临新的选择。因为她的丈夫郑荣梁先生研究生毕业后分配到兰州工作。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兰州、大西北、黄土高原是三个同义语,它告诉人们:这里是一片贫瘠、落后的土地。北京大学为了解决贾忠建夫妻两地分居的困难,准备把郑先生调到北京。而此时,贾忠建却想得更多、更远:大西北虽然艰苦落后,但更需要人们去开拓;大西北丰富的植物资源有待于人们去研究开发。自己是学有机化学的,在那里将更有用武之地。有志青年应当面对困难,正视困难,在创业、开拓中寻求幸福和欢乐。于是,她毅然舍弃了北京优越的工作和生活条件,踏上了这片黄土地。她做出了无悔的选择,她把祖国的利益和人民的利益放在首位,在大西北一干就是半个世纪。
1959年,贾忠建调到兰州大学化学系工作。当时的兰州“马路不平、电灯不明”,工作和生活条件较差,严冬季节没有暖气供应。但是,为了全面提高有机化学基础课的教学质量,身为教研室主任的贾忠建不畏艰难,带领大家在冰水里清洗堆积多年的旧玻璃器皿,清点和维修仪器;为了编写新的实验讲义,她亲自动手做实验,力求实验数据和结果准确无误;为了上好每一节课,她认真编写教案,并坚持试讲。她严格要求学生,不放过任何细节,对论文中的每个数据,她都要仔细核对,正谬补缺,每篇论文的修改常达三四个回合。贾忠建身先士卒的奉献精神、严谨求实的科学态度和一丝不苟的工作作风,受到了师生的交口称誉。
贾忠建经常告诫研究生:“没有坚实的理论基础,没有娴熟的实验技能,在有机化学科学研究的道路上将寸步难行;不掌握最新的学术动态,就不可能做出高水平的研究工作。”她一方面要求学生钻研教材、读原著,夯实基础,拓宽视野;另一方面注重对学生进行化学实验技术的培养和强化训练,力求将每一位受教育者都培养成为理论基础、操作技能两过硬,学术视野宽阔的化学工作者。
贾忠建认为:“祖国要强盛,科技要先行。而科技服务于祖国建设的实践者是人才———掌握科学技术本领并具有献身科学教育事业精神的人才。”于是,她热情关心年轻人的成长,把发现人才、提携后生作为自己的神圣职责。她坚持深入学生群体,做细致的思想工作,帮助他们解决学习、生活中的实际困难,鼓励大家为建设祖国、发展科学教育事业发奋学习。她熟悉每一位同学的特点,今天谈起当年的学生,依然是如数家珍……
“给研究生授课,教师在讲清基本原理的前提下,应当着重向学生介绍学术思想和研究方法,培养学生的独立工作能力。”贾忠建是这样认识的,也是这样实践的。在课堂上,她经常结合学科前沿和自己的研究成果,向学生传导学术思想,传授研究方法;在课堂外,她要求研究生尽早进入实验室,接受独立从事科学研究的基本能力训练,并指导他们开展创新研究。
贾忠建深知:在科学的道路上,要想走出一条自己的道路,必须付出代价和牺牲。为此,她成了一个“工作狂”,不停地探索,不断地开拓,没有节假日,常抱病工作,甚至通宵达旦。她把理性、智慧和精力统统奉献给了自己热爱的科学教育事业。
贾忠建是一位坚强的女性,她无悔自己青年时代的选择。她曾对自己的学生说:“事业越是艰难,成功越有价值。如果有来生,我还将选择创业的道路!”
参考文献:
[1]黄飞跃,创业者之歌———记有机化学专家贾忠建,见:甘肃省科学技术协会编,《陇原科星》,甘肃人民出版社,1995年1月第一版(兰州):330-334。
[2]黄飞跃、严世强,贾忠建传略,见:中国科学技术协会编,《中国科学技术专家传略》理学编·化学卷4,中国科学技术出版社,2001年7月第一版(北京):157-164;黄飞跃主编,《足迹———兰州大学化学化工学院六十华诞纪念文集》,兰州大学出版社,2006年9月第一版(兰州):114-122。
(黄飞跃,兰州大学化学化工学院原党委书记)
王 瑛
2023年2月15日晚,突然在同师门微信群里看到导师贾忠建先生去世的消息,心里十分难过。一连几天都情绪低落,研究生求学时的点点滴滴和先生的音容笑貌不时浮现在眼前。回忆起往事,愈发对先生充满敬佩和感激之情。写此拙文,略抒胸臆,更为悼念先生,感激先生的培育之恩。
第一次听说先生的名字是入读兰州大学后不久,在学校大礼堂举行的联欢会上,有个小品讲的是学生考试后找老师求情的故事,台上的两名男生分别扮演老师和学生,学生为了“恭维”老师,有一句台词夸张地说老师长得像贾忠建先生,台下一阵哄笑。旁边的同学小声解释说,贾忠建先生是位女老师,水平很高,也很有威望,是大师级的老师,所以被尊称为先生。从那时起,我知道了兰州大学化学系有一位令人敬仰的女老师被大家尊称为先生,也对先生一词有了全新的理解。
1995年,我获得研究生保送名额,有幸够资格报名贾忠建先生做导师。终于能成为先生的弟子,心里既惊喜又忐忑,惊喜的是没想到自己真的能进入先生门下,忐忑的是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的先生不喜欢收女生,于是担心自己不够优秀,怕自己不能令先生满意。第一次去先生家拜访,感觉先生非常亲切和平易近人,不是自己想象中严厉的样子,于是大着胆子问先生是不是真的不喜欢收女生,先生听了先是一愣,然后爽朗地笑起来,跟我说她已经收了好几个女学生呢,还说不管男生女生,关键在于是不是肯学肯下功夫钻研。先生说她对学生一视同仁,做得好会表扬,做得不好就会批评。先生一边说一边慈祥地递给我一个水果,然后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跟我说“要做好挨批评的心理准备呦”,从此开启了我的研究生生涯。在接下来的6年里,我受到过先生的表扬,也挨过先生的批评,每次都心服口服获益匪浅。在先生的精心指导和同师门学长的帮助下,我逐渐步入天然产物化学殿堂,完成了硕士和博士研究生学业,领略到了科研人的酸甜苦辣和乐在其中,也亲身感受到了先生严谨认真的科学态度和一丝不苟的做事精神。
先生是1930年生人,我刚进入师门的那几年,先生已年近七旬,但仍坚持几乎每天到实验室,或了解学生实验进展,或协调解决琐碎问题,或阅读文献和学生论文。先生对学生要求严格同时又亲切体贴,说话语速柔和却坚定有力。先生平时衣着朴素,典雅大方,言谈举止中透出一股优雅气质。后来听说先生出生于上海书香门第,自小就受到很好的家庭熏陶。想来也是,那个年代能读书到大学的女孩子应该是极少的,先生从南京大学化学系毕业后又能进入北京大学化学系读研究生,而且师从我国著名的有机化学家邢其毅先生,可见先生的聪慧和出色。先生的导师邢其毅先生是我国合成牛胰岛素的化学家之一,据说与诺贝尔奖擦肩而过,邢先生著作的《基础有机化学》几十年来一直是大学有机化学的经典教材。1998年我去北京做实验,先生曾托我带了一小箱兰州特产百合给她的导师邢先生,我也因此有幸去燕园拜见过一次邢先生。邢先生的平易近人和亲切感给我的印象特别深刻,想必学问做到极致的大师们都有着相似的气质吧。
先生曾在北京大学化学系任教,1959年调到兰州大学,从此扎根大西北一辈子。现在想来,先生从小生长在江南,到西北后要适应完全不同的气候环境,而且从中国的最高学府北京大学来到兰州大学,工作和实验条件应该也是有比较大的落差的,但先生坚持了下来,而且从没听到过她抱怨,每次和先生聊天都能从她和煦的笑容中感受到力量。在先生的以身作则和耳濡目染下,我们实验室一直保持着勤俭节约和互帮互助的良好风气,无形中也锻炼了学生们的动手能力和遇到困难积极想办法的习惯。年轻时只觉得先生那代人很能吃苦,我偶尔也抱怨过实验室旋转蒸发仪又旧又少,买试剂和做测试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等等。慢慢成长和有些经历以后,越来越理解实验科学的开销之大和不易,感谢先生的严格要求培养了我良好的科研习惯,也由衷地敬佩先生对科研的执着和在那么困难的条件下所取得的成就。在艰难困苦和漫漫长夜中能始终不渝坚持前行的人,需要有多么超乎常人坚韧不拔的毅力和勇气啊!先生几十年如一日致力于天然有机化学科研和教书育人,成就辉煌但淡泊名利,是兰州大学和兰大人的骄傲,也是天然有机化学界一颗永远熠熠生辉的明星。先生低调做人,专注做事的精神,也潜移默化影响和熏陶了我,鞭策我不轻言放弃,努力做更好的自己。
先生还特别关注学生毕业后的发展,关心学生的生活,尽己所能关爱和帮助学生。我和爱人在博士毕业时找工作没有经验,结果阴差阳错陷入两地分居的窘境。直到后来我申请到北京做博士后,我和爱人才得以团聚。博士后入站后有一次合作导师石建功教授偶然说起先生曾向他推荐过我,我很吃惊也很感动,因为我联系博士后的时候已经毕业一年多了,没想到先生还在留意和关心我的状况,并默默提供帮助。再见到先生已经是多年以后了,我带着儿子去先生家,先生一边慈爱地给孩子拿零食,一边询问我的生活和工作情况。现在想想自己似乎未曾就推荐博士后一事当面向先生表示感谢,未免有些遗憾。
可能是自己后来没有继续从事天然产物化学研究方向的原因吧,总感觉愧对先生对我的培养和期望。但是先生的言传身教一直影响着我,今后也会不忘先生教诲,坚定目标,在科研道路上耐住寂寞,踏实做事,勇敢前行。
(王瑛,中国气象科学研究院研究员)
吴隆民
初闻贾先生其人,到与她共事,跨越了20多个春秋轮替。
1962年,我进入兰州大学化学系读书。当年的学生尽管十分单纯、寡知,却不乏壮志凌云。首先十分崇拜大学里的教师,尤其对他们之中的翘楚。入学后不到一年,便初闻贾忠建老师的名讳。至今还留下来的清晰记忆是:著名天然产物化学家朱子清教授麾下有一位来自北京大学的女研究生,她是著名有机化学家邢其毅先生的门生。要知道,那个时代的研究生可谓是凤毛麟角,全国每年的招生总额不过区区几十人,并且要在《人民日报》的显著位置郑重其事地刊登招生简章。
作为文革之后的第一批研究生,我在1978年重返兰州大学学习。那时候大学正逐渐恢复正常,贾老师已经是教授和研究生导师,是天然有机化学的学术带头人。春江水暖鸭先知,以贾忠建教授为代表的兰州大学化学系的老师们早已在几年前就如春芽破土,蓄势待发,冲破重重阻力和责难,急切又羞涩地投入到科研活动之中。和现在比较,当时的科研手段十分简陋,研究水平和国外先进水平有巨大差距。80年代初,学校使用“世界银行”贷款购置了一台FT-800核磁共振波谱仪,一批科研成果便脱颖而出。自此,兰州大学有机化学学科不但成为国内化学学科的一个亮点,而且奠定了此后数十年它在全国乃至世界的学术地位。其中,贾先生的研究工作独树一帜,夺目耀人。从“文化大革命”结束至她退休的30多年里,是贾先生科研活动最活跃、成果最丰硕的一段时期。天道酬勤,她成为了国内天然有机化学的一位旗帜性人物。50年来,她发表了440余篇学术论文,被誉为单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发表论文最多的学者(48篇/项),获得了多种奖励。她培养了90余名高水平的博士、硕士研究生。桃李天下,门生遍地。
真正和贾先生有零距离接触是在1985年,正值论证和筹建“应用有机化学国家重点实验室”(现名:功能有机分子化学国家重点实验室)。我是相关申请文件的执笔者之一,在撰写报告和规划中曾和贾先生做过多次的讨论和请教。贾先生的真知灼见和认真严谨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许多涉及专业的论述是她把关的。兰州大学在天然产物化学研究中的优势地位跃然纸上,成为获得申请成功的重要筹码。毫不夸张地说,国家重点实验室是在贾先生他们这一代人手中孕育出来的,是在他们这一代人的精心培育、百般呵护下逐渐成长起来的。
在筹建和运转国家重点实验室的近20年间,我有了更多的机会得到贾先生指点和帮助。她对国家重点实验室的毫无保留的支持,她的出色的研究成果,是我们工作的坚强依靠。
贾先生是一个具有生命特质的人。
她深爱祖国、深爱西北、深爱兰州大学。她出生在上海,成长在上海,却把大半辈子留给了兰州。饱受了风沙和干燥,历经了生活之艰辛。奉献给西北的是她美丽的青春,赋予兰大的是她智慧的人生。远离魂牵梦绕的家乡,怀揣忠孝不能两全的遗憾,成就的是一颗对民族和国家的忠心赤诚。
她勤奋耕耘,契而不舍,成就卓著,业绩昭彰。工作是她的生命,实验室和办公室是她的乐园。几十年如一日,她行走在“家-办公室-实验室”的单行线上,乐此不疲。她把研究工作植根于西北,潜心研究了1700余种西北药用植物(抗癌植物,有毒植物,常用中草药)的萜、甙等活性成分,得到了600多种新化合物,其中有150种萜类为新骨架。在药理配合下,发现了百余种有意义的抗癌、抗菌、杀虫和清除自由基的生理活性物质。
她勤于学习,像海绵一样渴求吸纳新技术、新知识。核磁技术是在上世纪800年代进入中国的,它是解析有机化合物的结构最权威的钥匙之一。年近600的贾先生凭着她对新技术的特殊敏感性,很快意识到了核磁技术的重要性。通过自学和听课,她很快掌握了核磁技术的理论和应用核磁谱图数据解析有机化合物的秘诀。她率先要求学生应用核磁谱图数据探知未知化合物的结构。她要求研究生提交核磁谱图和相关数据,从每一张谱图到每一个数据,从每一个化合物的指认到追溯它的生源理论,她仔细核查,不放过任何一个疑点。至今,她仍然保存着历届学生的所有样品和图谱。每一篇学术论文,无不凝结着她的呕心沥血。1987年,当400M0核磁投入使用后,最繁忙的工作来自贾忠建教授研究小组的样品。
她光明磊落、襟怀坦白、谦虚真诚、豁达宽容。她不畏得失,直言不讳,常为学校和学科的发展心急如焚、呼吁奔走。她挚爱学生,关心同事,有口皆碑。她的乐观向上和率直开朗,铸就了她的透明和阳光。
精神是一个人真正的内涵。从贾先生身上,我们看到的是一个中国知识分子的优秀精神,一个具有高尚品德的人的自然精神。在物欲横流、拜金盛行的时候,这种精神更值得尊重和崇尚。
(吴隆民,兰州大学化学化工学院教授)
李 瑜
得知贾老师去世的噩耗,虽然有思想准备但还是不由自主地难过了很久。回想起往事历历在目,久久不能平静。我于1978年4月调回兰大,分配到当时初建的兰大有机研究所天然有机研究室。朱子清老先生让我参加贾忠建老师开创的课题(新疆大苞雪莲化学成分的研究),使我有幸从贾老师的学生转变成了同事和战友。在以后25个年头的工作期间,我有机会就近接受贾老师的指导,贾老师对我学术上严格要求,生活上细致关心,培养我一步步成长,使我一生受益匪浅。
当时文革刚结束,教育界百废待兴,许多南方条件好的高校来兰大挖人才,一段时期孔雀东南飞成群,但身为南方人的贾老师不为所动,她不畏西北艰苦的环境,决心扎根西北,深耕兰大,很令人敬佩。我还和贾老师开玩笑说:“你这么爱兰州,干脆改名字叫贾爱兰吧!”正是因为这份执着和坚持,经过五六十年的拼搏,给兰大有机化学和天然有机专业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成为西北特有植物化学成分研究的开拓者和我国著名的有机化学家。
贾老师治学严谨,对学生要求严格,且不论在学术上还是思想及生活等方面,都很关注学生的动态。记得曾有一学生纪律上出现了一点问题,贾老师原则性强,坚持严肃处理,我则心软去求情,想当好人,结果也受到了贾老师的严厉批评。正是在这样高标准严要求的环境中,严师出高徒,才给国家培养出了一批批高端人才,他们分布在祖国的许多高校和科研机构中,对天然有机化学做出突出贡献。贾老师功不可没!
贾老师体弱多病但很勤奋,因她热爱自己的专业和学生,竟能一直用坚强意志支撑坚持工作50多年!她曾说:希望能死在实验室的岗位上!真让人钦佩!她直到退休也不愿意离开化学楼及和她一起工作的同事和学生,只好在临近的测试中心安排了办公室,便于就近联系到他们和继续工作。90岁以后的贾老师才和郑荣梁先生一起回到老家,享受到常州养老社区的幸福生活,从照片上看她是很满意的。我想她光辉的一生是完美的,她自己也是引以为豪的。贾老师走了,我们又失去了一位好老师、好朋友;天堂多了一位优秀的化学导师。贾老师,安息吧!
(李瑜,兰州大学化学化工学院教授)
袁呈山
2023年2月15日接到贾老师离世的噩耗,心里万分悲痛。往事一下子涌上心头,一幕幕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在赶往常州的路上,我源源不断地接到来自世界及祖国各地师兄弟、师姐妹的电话,大家都表达了对老师的追思哀悼之情。
作为老师的弟子,在1998年本科毕业后,我有幸硕博师从贾忠建恩师。贾老师有很高的政治觉悟,思想上引领我,学术上严格要求我,生活上细致关心我。老师平易近人,非常亲切,我逐渐步入天然产物化学的大门。记得我刚开始做实验的时候,一些基本的实验操作不规范,贾老师很仔细,发现了问题并严厉地批评了我。她耐心细致地向我讲解了实验基础理论和操作技能,为我事业的进一步发展夯实了基础。同时,我也认识到基本功是构建事业大厦的一砖一瓦,来不得半点马虎。实验过程中,分到化合物很兴奋,可是随之而来的波谱解析又成了一大难题。为了减少摸索规律、总结经验时走弯路,她拿出了积累多年的化合物图谱让我们学习,掌握各种波谱的规律。在撰写论文过程中,大到文章篇章布局的不周到,小到语句格式的瑕疵,贾老师都一一予以指导,从初稿到定稿,不厌其烦,一审再审,可以说学生们的每篇论文都倾注了她大量的心血。我学术成长的每一步都离不开老师的悉心指导。贾老师不仅在事业上给了我无私的帮助,还从生活上关心我、爱护我。恩师对每位学生都如慈母般关心,当学生遇到困难时,她总是尽其所能地予以帮助。2003年我博士毕业时,“非典”正在中国大地上肆虐,外出联系工作受到了很大的影响,贾老师了解情况后,积极通过各种渠道为我的工作和待遇奔走。贾老师雪中送炭,令我终身铭记。毕业后留校任教,和老师相处的时间更多了,贾老师对我一直耳提面授,使我受益非浅。
贾老师本为南方人,从南京大学化学系毕业后又进入北京大学化学系攻读研究生,师从我国著名的有机化学家邢其毅先生,后任教于北京大学化学系,最终扎根于大西北,把自己的一生奉献给了兰大,很是令人敬佩。这种坚守的情怀,执着的精神,引领兰大有机化学和天然有机专业走到了全国和世界的前列,贾老师也成为西北特有植物化学成分研究的开拓者、我国著名的有机化学家。
贾老师对工作一丝不苟,指导学生开展科研工作尽心尽力,总是给学生一种严肃、紧张、活泼的印象。贾老师几十年如一日的辛勤培育,为国家培养出了大量的人才,“祖国要强盛,科技要先行。而科技服务于祖国建设的实践者是人才———掌握科学技术本领并具有献身科学教育事业精神的人才。”贾老师对每位学生的优点、性格如数家珍,为学生取得的成绩感到由衷的欣慰。如今大家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传承了贾老师的这种奋斗精神,对祖国和世界的天然有机化学事业做出杰出贡献。
贾老师心中有光,眼里有爱,追求至善至美。退休后,她继续发挥着自己的光和爱,坚守自己的学术理想。90岁以后的贾老师和郑荣梁先生离开兰州大学,到常州养老社区安享晚年。每次和贾老师通话,她都诉说着对好友的想念、对兰大的思念和对兰州美食的回忆,贾老师已经和兰州大学融为一体了。
贾老师离开了我们,是兰州大学和化学界的重大损失,但是她的那种坚守、奋斗的精神将与世长存、世代相传。
(袁呈山,兰州大学化学化工学院副教授)
《兰州大学报》1057期0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