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学大家谈】杜斗城教授:“非常时期”谈教书

日期: 2020-03-31 阅读: 来源: 关键词:

今年的寒假过得窝囊极了!不能出门,不能和朋友交流,不能下棋(我最爱好的游戏),不能看戏(我最爱好的消遣),在兰州大学一分部院子里转一转,还要戴着口罩。总之,给人一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正是所谓“非常时期”了!幸亏还认识几个汉字,宅在家中读完了中华书局标点本《续资治通鉴》十二大本。这样,我反而感到轻松了许多。我以前曾出过一本较大的书,即把二十四史中的佛教资料全部录出以后,加以分类,书名叫《正史佛教资料类编》,近70万字。此书出版后,即被台湾中华电子佛典录入,流行于海内外学术界。印度《国际佛学年刊》发表书评,极力向学界推荐;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佛教研究权威Lewis Lancaster多次引用此书,并给予高度评价。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原所长杜继文看到之后,又令我将此书按时代重新编排,准备收入任继愈先生申请的国家重大项目《中华大藏经续编》中,由中华书局出版。与此同时,杜先生又给我布置了新的任务:即把《资治通鉴》和《续通鉴》中的佛教资料也整理出来。《通鉴》去年底刚做完,《续通鉴》部分一直拖着,疫情逼着我坐下来,把此事完成了,所以说,我感到轻松了许多。

我一共出过11本书,发表过近100篇论文,多与敦煌学、佛学、考古学有关。这些所谓“科研成果”虽得到学术界的肯定,甚至曾得到赵俪生、方立天等先生的赞扬,但我从来都认为我是一个“教书匠”,我做得最多的工作是教书。因此,我在这里主要就我的“教学”工作谈一点体会。

我从上世纪80年代初开始,先后给历史院本科生讲授《考古学通论》《中国古代史》《敦煌艺术概论》《中国佛教史》《宗教学概论》《中国绘画史》等课程,讲授最多的是《考古学通论》,其次是《宗教学概论》。特别是2003年,由我创建的“考古及博物馆学系”成立之后,因为师资缺乏,我的教学任务就更重了。那时,历史院几个专业本科生的《考古学通论》都由我一个人从原始社会讲到元明,后来还要到榆中上课,我一学期曾给本科生上过140多学时的课。有时一天排七节课,上午四节上完了,下楼吃完中午饭,接着又讲下午三节。讲课时很兴奋,不觉得累,第二天,却累得连床都起不来。我可能是历史院当时给本科生上课最多的教授。《考古学通论》这门课还曾被评为省级优秀课程,由我主编的这门课的教材被国内很多大学采用,其中包括清华大学、北京联合大学等。

我虽然上过这么多的课,但从不因此引以为豪,我认为作为一个教师,上课的质量和效果才是第一位的。一个好的老师,可以把一门不起眼的学问教得让学生兴趣盎然,相反,有些人可以把一门很热门的学问,讲得让学生倒了胃口,从此对此门学问,毫无兴趣。有人甚至说,学生不能鉴定老师的教学质量,也就是说,学生水平低,还不能看出老师教学中的问题。我认为,这种说法基本上是错误的。学生,特别是高年级学生,怎么能看不出老师的水平呢?实际上,每一个老师对自己的教学效果都是心知肚明的。当一个老师站在讲台上看到学生打瞌睡,交头接耳,读课外书,甚至用憎恶的眼光看老师时,这个老师就应该知道他失败了。还有一些老师用点名的方法维持到课率,殊不知,这是学生最反感的。当一个老师站在讲台上,看到学生注意力集中,聚精会神地听课,面带会心的微笑,有敬佩老师的神情时,这个老师就应该知道他成功了。我们都当过学生,谁对老师的第一印象,不是从老师的授课开始的呢?

老师讲课,怎么才能受到学生的欢迎呢?我自己的体会首先是一个“责任心”问题。说到这里,我也谈一谈“不忘初心”这句名言。这句名言时下很流行,上至国家领导人,下至普通老百姓现在都讲。最近查了一下,其出处竟然来源于《大方广佛华严经》,原文为“不忘初心,方得始终”,此后佛教高僧引用此话者常有,如南宋道元禅师往宁波天童寺参学,问其师父如净法师曰:“为用初心得道,为用后心得道?”如净师答曰:“后以初为本,初以后为期”。道元遂悟修证如一的道理,创永平寺,弘扬曹洞宗。“初心”就是当初的(发)心,指人一开始就执持的信念;“方得”,即“才能得到”的意思。“不忘初心,方得始终”,总的意思是说,一个人做事情始终如一地保持自己当初的信念,最后一定能得到成功!

共产党人(不是个人)的“初心”是要解放全人类,在地球上实现共产主义。这个“初心”是经过无数先烈艰苦奋斗,流血牺牲;经过大量的社会实践,理论与实践结合之后产生的。这是许多人朴素、原始的“初心”升华之后才有的。哪一个人的“初心”不是希望过上不愁吃、不愁穿、没有剥削和压迫的“好日子”呢?这个希望实际上就是人类最高理想的“群众基础”。希望归希望,理想归理想。具体到每个人,要实现自己的理想,还是得从眼前做起。即牢记使命,有责任心,把眼前的本职工作干好!如教师能教好书,就是没忘“初心”。

上面谈了“责任心”和“初心”的问题,下面再谈谈“爱心”。这里就要涉及到我的本行佛教了。佛教中有所谓“一子想”的说法,意即佛把要拯救的对象都当作自己的孩子,见到任何人都像见到自己的孩子一样。我们知道,人的天性是最爱自己孩子的。爱自己的孩子甚至超过父母。如果谁不承认这一点,就应该给他戴上“虚伪”的帽子了。如果老师能把学生看成是自己的孩子,像爱自己的孩子一样爱学生,怎么能把书教不好呢?想一想,大家现在都在“易子而教”,我们在兰大教别人的孩子,别人在别的大学教我们的孩子,只是换了个位置而已,实际上面对的都是自己的孩子。

要做到“一子想”很难,因为大家各有各的问题,有时候带着情绪,阴沉着脸去上课,遇到调皮的学生,批评不注意方式,用辞尖刻,这样你就完全失败了!

我教《考古学通论》时,有一藏族学生,很可爱,皮肤黑中透红,双眸明亮,中等个头,胖胖的,很少和同学交流,上课时老坐在头排。课间休息时,我翻了一下他的笔记,发现他汉语较差,有很多内容没记上,我让他中午到教员休息室来找我,他来了,我把他没有记上的内容重新讲了一遍,并对他讲了听课时的注意事项,如掌握主要内容,记住重点等。以后该学生常来找我问学,我都不厌其烦地回答他提出的问题。课程结束时,该同学还来找过我,说他家就在拉萨,希望我有空去拉萨玩等,可惜我把他的联系方式丢了!老师和学生之间的感情,完全是在互相尊重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胸无点墨,而架子十足,没有“爱心”的人是不会得到学生喜爱的!

我65岁退休,退休前的十多年里,一直在榆中给本科生上大课,最后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因为一上校车,看到的大多数是年轻老师,像我这样老的没有几个。怪不得,我一进教室,同学都齐声喊我“杜爷爷好!”有时在路上,在教室的楼道里遇到同学,他们也这样和我打招呼。这是历史院很多人都知道的事,我一点也没有夸张,只是想说明,一个教师,只要你有爱心,是会得到回报的。

为了对学生负责,我也得罪过人,我任考古及博物馆学系主任时,有一其它专业的青年教师要求上《考古学通论》,我想考古学是一门专业性很强的学科,你根本没有系统学过此门课程,又没有试讲,怎么能把课上好呢?我没有安排他上此课。

这里,还要说及的是,讲课首先是要对学生负责,与此同时,还要对自己负责,一个老师课讲不好,你就失去了学生对你起码的尊重,若干年后,学生还会议论你。所以,我劝青年老师,千万不要为了几个学时,急功近利,让学生看轻你!

我在这里说的太多了,不免有点王婆卖瓜之嫌。我保存了部分学生的来信,以及课程结束后学生送给我花蓝中放置的写在彩纸上的赞语,其中有些说的过分了,如“学通中外,有大家风范”之类。我常把其拿出来,孤芳自赏,自娱自乐!如把其拿到大庭广众,难免讨人之嫌了!

最后,还要说及的是,我不会讲普通话,让听课的同学为难了,在这里特表歉意!我还要告诉各位能看到上述内容和关心我的朋友:我退休后的生活是十分充实的,退休之后的几年里,先后应邀去哥伦比亚大学、普林斯顿大学、西来大学、台湾文化大学、台湾华严学会、浙江大学、山西师大、陇东学院等大学讲学。时不时还应邀参加一些学术会议,带一篇论文发表,有时还被请上主席台坐一坐,满足一下虚荣心。另外,我还有一个教育部项目《甘肃散见佛教石刻造像的调查与研究》还没有完成,虽然是困难重重,但是,完不成此项目我死不瞑目。现在仍然在做。总之,一直没有闲着。

我有手机,只会打电话发信息,没有上过网,也没有在网上发布过任何东西,这是第一次。谢谢大家!

(作者简介:杜斗城,兰州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

  相关链接治学大家谈栏目

发现错误?报错
文:
图:
视频:
编辑:卢晓庆
责任编辑:许文艳

阅读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