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学大家谈】李晓春教授:用敬畏之心照亮求学的路

日期: 2020-02-24 阅读: 来源: 关键词:

目前的新冠肺炎疫情推延了全国所有类型学校的开学时间,星期一打开邮箱,看到了严校长邀我为“治学大家谈”写稿的信件,校长言辞真诚恳切,平易近人,嘱我和同学们交流一下对治学的看法。我虽资质平平,但求学还算努力,既蒙校长错爱,也很高兴有机会能和同学们交流自己关于读书和治学的一点心得,于是欣然领命。以下言说只是个人对治学的一点感受,不当之处还请海涵。

兰州是我的家乡,兰州大学是我的母校,也许是因为我习惯了家乡的生活,所以有一次给新生上第一节课,我说,兰州的气候非常好,冬暖夏凉,学生们笑成了一片。学生们说,兰州的气候太干躁了。但是到了快毕业的时候,好多学生又会很留念兰州的生活,说在兰州夏天还要盖被子睡觉,真是太爽了。我本人确实很喜欢兰州,这件事用语言也说不清楚,还是留给每一位同学自己亲身体会吧。

一、并不是我们的每一个爱好都会成为我们的事业

人的一生有很多抉择,有些是自己做主的,有些是周围的环境决定的。我小的时候,兰州几乎全是平房,我家住在秦安路,现在的儿童公园那个时候还是一眼望不到边的麦田。那时候,我很喜欢画画,想成为一个画家,我有时候会用夹子把纸固定在一块三合板上,坐在距静宁路小学不远的新兴电影院的院子里描摹电影广告画。有一次,电影院画广告牌的画家在我旁边看了一会我画画,他指点了我一会,最后说:“你需要跟一个老师学,光靠自己瞎画可不行。”但是那个时候人们家里都很困难,根本没有闲钱来请美术老师。有多困难呢?我举一个我切身的例子,上初中的时候,有一次记不清为了什么事,和家里人闹别扭,我赌气没有吃中午饭就去上学了。我初中是在兰州三中上的,学校离家很近,只有七八百米左右,但是那天我放学后感到浑身没有一点力气,我是扶着墙走回家的。回到家里,家人给我一个面饼,我吃上后马上就又恢复了气力,这个经历我一生都记得。那个时候,人们的生活很困难,没有油水,一顿不吃就有点坚持不下去。在这样的条件下,我画画的爱好也就不了了之了;我想说的是,并不是我们的每一个爱好都会成为我们的事业。我理科学得很好,曾代表兰州三中参加过甘肃省的中学生数学竞赛;但是我的心总是更倾向于人文。高中时我考入兰州一中,高二分到理科班,但是到了高三我再也抑制不住对文学的喜爱,向学校要求调到文科班。父亲不同意,校长也不同意,我记得校长特地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给我做工作,说你理科学得很好,为什么要学文科?但是我决定的事一般会全力去争取,最后父亲同意了我的要求,学校把我调到了文科班。不过,我进入兰州大学并没有学文学,而是选择了哲学,因为我当时写作时发现,我写的作品缺乏一种东西,那就是思想。

上大学在人的一生里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因为从此以后,你就再也不是像中学生那样被动地学习,而是更加地主动。而且我有一个体会,就是在大学期间,我们不仅要学习本专业的知识,还应该尽可能多地涉猎其他专业的知识。理工科的学生应该多了解一些人文学科的知识,人文学科的学生也应该多学习一些科技的普及性知识。在大学的学习生活中,自主性的学习非常重要,它是我们未来独立创新的基础。我上大学的时候,当时哲学系开高等数学、物理学,还选修数理逻辑,我那个时候学习的热情很高,也和一些同学选修了陶景侃老师开的数理逻辑。陶老师讲课很风趣,我记得他最喜欢举的例子就是从口袋里掏出红玻璃蛋蛋、白玻璃蛋蛋的几率问题。我每节课都去听,但到了学期中的时候,我发现我好象对数理逻辑很困惑,当时学习很紧张,我就有了打退堂鼓的意思。我去见陶老师,说我学不会数理逻辑了,学期末肯定挂科。陶老师就鼓励我,给我讲了一些学数理逻辑的方法,又说你把书从头到尾再看一遍,如果还是看不懂,那就同意你退选。没办法,我只好去啃数理逻辑的课本,我记得我那十天什么也没做,就是每天读数理逻辑的课本,到了十天左右,我竟然真的明白了数理逻辑的原理。我从那个时候就明白,无论看起来多么难的东西,架不住“认真”二字,这是我对于自主性学习的一个最深切的体会;这件事到现在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而我的知识体系中,也有了数理逻辑这个逻辑基础。

二、大学是读书的黄金时期

我从中学开始就喜欢读文学作品,因为我感到每读一部优秀的文学作品,你就像多活了一世。中国的小说我最喜欢《红楼梦》,前前后后读过好多遍,我感到《红楼梦》的写作给人一种立体折叠的感觉,也就是说你读一遍是不够的,要读很多遍才能明白那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物。我记得我初中时第一次读《红楼梦》,读到宝玉结婚、黛玉在潇湘馆去世的场景时,我不断地用手背擦拭涌出来的泪水,我想人的同情心和善良的性格就是在读这样的文学作品时潜移默化地形成的。美国的小说我给大家推荐这样几部,一部是《飘》,我感到要明白美国文化是什么,《飘》的诠释是带有经典性的。女主人公斯嘉丽喜欢有贵族精神气质的艾希礼,但是通过生活的苦难和磨砺,到了故事的最后,她终于明白她喜欢的不是艾希礼,而是和她一样的代表着美国精神的瑞德。马克·吐温是美国文学的幽默大师,但是在中学课本里我们那个时代的学生读的是《百万英镑》,我并没有感受到他真正的才华,而最能体现马克·吐温幽默才华的是他的《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和《汤姆·索亚历险记》,这两本小说我感到我在阅读的时候是从头笑到尾的。美国还有一本小说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就是塞林格的《麦田里的守望者》,如果在全世界的作家里面寻求写兄妹感情最出色的,那一定是塞林格。俄国和苏联的小说我推荐大家读高尔基的自传三部曲《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肖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它们从不同的侧面反映了俄罗斯的一场波澜壮阔的革命。英国的小说我推荐大家读《莎士比亚全集》和简·奥斯汀的《傲慢与偏见》,《莎士比亚全集》是我读过的最好的戏剧集,当然里面的十四行诗我其实并没有读,因为也许是翻译的原因吧,我很难沉下心融入其中。法国的小说我推荐司汤达的《红与黑》和罗曼罗兰的《约翰·克利斯朵夫》,《红与黑》据说是意识流小说的创始者,它也是对爱情生活描写很出色的小说之一;而《约翰·克利斯朵夫》则描述了主人公约翰·克利斯朵夫努力奋斗的一生,在其中我们可以体会到他在一生各个时期的心绪心境的转变,读完此书会不经意地使我们反思我们一生的价值和意义。奥匈帝国的作家卡夫卡的作品《城堡》和《变形记》带有很强的哲学意味,我估计大家很难读完,但是读一下《城堡》开篇土地测量员的入场就会让我们感到卡夫卡的不同寻常。印度作家我推荐泰戈尔的诗歌集《吉檀迦利》、《飞鸟集》、《园丁集》、《新月集》以及长篇小说《沉船》和《戈拉》。泰戈尔的诗歌写得非常优美,小说则生动地反映了印度的生活和文化。最后我要推荐的是两部童话和一部南美洲的小说,它们是《爱丽丝漫游奇境》、《小王子》和《百年孤独》。《安徒生童话》也写得很优秀,不过《爱丽丝漫游奇境》和《小王子》则带有很强的现代性。《爱丽丝漫游奇境》并不是写实的描写风格,比如会笑的柴郡猫,读《爱丽丝漫游奇境》会使人感到作者卡罗尔那不可思议的想象力,你几乎无法预知未来即将发生什么。有意思的是卡罗尔本人又是牛津大学的一位数学家和逻辑学家,他有很严重的口吃,我相信他有着非常瑰丽的精神世界,只有具有这样的精神气质的人才能写出《爱丽丝漫游奇境》这样的经典。至于《小王子》,他的作者安托万·德·圣艾克修佩里竟然同时也是一位飞行员,他在44岁的时候把他的生命献给了他衷爱的飞行事业。小王子常常表现得很伤感,他对于成人的世界保持着距离,我想作者是想对我们每一个人说,不要轻易地被负面的现实同化,人是应该保持其独特的纯净的心灵世界的。而长期在世界各大排行榜上排第一的《百年孤独》是魔幻现实主义的经典,它当然有很多的现实意义,但我喜欢它的主要原因是因为它的想象力和创新力的不可思议,以及它对于现代社会的深入的思索。据说有这本书的粉丝为了表达对这本书的敬意,竟然会从头到尾地全文抄写这本书。总之,文学经典的阅读会使我们的精神情感世界日渐丰满,我们就像经历无数世的生活洗礼的人,会在各种艰难困苦面前保持良知和心性的澄明。

我因为喜欢文学而进入哲学系,但经过在哲学系的学习,我越来越喜欢哲学本身,我感到哲学与文学是一物的两面,它们一个以理性在思考这个世界,一个用情感来感悟这个世界。我在兰州大学哲学系遇到了很多优秀的老师,他们平易近人,学识渊博,这其中就包括我后来的硕士导师刘文英先生。刘先生生前十分勤奋,我记得读研时和同宿舍的三人有时候周末在电影院看完电影,路过家属院先生在一楼的窗前,几乎每次都能看到先生坐在窗前写作或读书的影像。有一次,在校园里遇到先生,陪先生散步,先生问我最近在做什么,我说在读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先生问我读得怎么样,我说有些地方读得不太懂;先生就说,可以先读一下康德的《未来形而上学导论》。我读博士时遇到的博导陈卫平先生也很平易近人,读博二年级时,先生问我写什么主题,我说想写中国古代思维方式研究的主题,先生说好。我于是去准备,但后来发现我的学养还做不了这个工作,因为只是其中的心性论的研究我做起来都有难度。后来我对陈先生说,我可能做不了思维方式的主题了,陈先生就说,你上次说了后,我还帮你查了一些关于思维方式的资料。他并没有对我的论文题目的改变表示什么不满,而是又和我进行认真的讨论,进一步地确定适合我做的研究主题。如今想起,先生的教诲似乎就在眼前。

其实,哲学的意义和数学一样,是各个学科的基础工具,所以不论你学的是什么专业,基本的哲学素养是要具备的。我读硕士的时候,我师姐的男朋友是物理学的博士,我们在一起聊到最深奥的物理学思想时有一个共同的见解,那就是物理学的极致问题也是哲学问题。在西方哲学著作中,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黑格尔的《小逻辑》和维特根斯坦的《哲学研究》对我有很深的影响,但这几本著作对于其他专业的人都过于专业,所以我推荐如果对哲学原著感兴趣,可以先读一下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的简写版《未来形而上学导论》(完整书名为《任何一种能够作为科学出现的未来形而上学导论》)。康德的《未来形而上学导论》是反映近代哲学深刻变化的著作,而要真正理解现代哲学,要读维特根斯坦的《哲学研究》;只是这本书太专业了,如果感兴趣,可以先读一下哲学教科书中的介绍,或者维特根斯坦的传记。从全面了解西方哲学的角度,我推荐罗素的《西方的智慧》,而中国传统哲学,我推荐读冯友兰的《中国哲学简史》。《中国哲学简史》这本书是冯友兰用英文给西方人写的中国思想的入门书,后来又有了中文版,此书的特点正如冯友兰写作的特点,不卖弄高深莫测,而是用平易的语言深入浅出地道出了中国古代思想的思想脉络。

除了文学和哲学的书,我也读过一些经济学、数学和物理学的书。有一段时间对经济的运行发生了很浓厚的兴趣,写过著作的人都知道,我们往往会需要写一章关于经济和政治的章节,这个时候我们会感受到我们非常需要经济学的知识,比如我写《张载哲学与中国古代思维方式》这本书的时候,就要写到宋代的政治经济对张载思想的影响。如果对经济学一点都不懂,那结果只能是人云亦云,没有自己的想法。经济学是一个非常具有理性光辉的思想系统,为了理解它,我读过马克思的《资本论》、亚当·斯密的《国民财富的性质和原因的研究》(也就是常说的《国富论》)、凯恩斯的《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也就是常说的《通论》)、熊彼特的《经济分析史》。当然,要想清楚整个经济运行的规律,是要读一本经济学通论性质的书,我当时读的是萨缪尔森和诺德豪斯合著的《经济学》第12版。后来为了理解银行在经济中的作用,我又选读了一本银行货币学的著作,书名叫《货币、银行与经济》。我读的经济学著作大约有二十多种,我很喜欢经济学的理论,比如我读货币银行学的书时看到货币在银行系统的放大功能时就感到好神奇,一下就明白了现代经济是怎样依靠银行准备金和利率的变化来调控整个庞大的经济系统的。

我是上世纪80年代读哲学系的,那个时候我们要开一学年的《高等数学》和《物理学》,后来我为了读懂经济学的书自学了《概率论》和《线性代数》,读《线性代数》的时候,我才发现我们中学所学的方程式在《线性代数》中成为了一个完整的系统。学哲学的人天生都对物理学的前沿思想有着浓厚兴趣,我记得我上本科的时候就阅读了爱因斯坦的《狭义与广义相对论浅说》,我把这本书强烈推荐给人文学科的同学们,因为明白了相对论,你对于时间和空间的理解将发生质的飞跃。由于对相对论感兴趣,我在本科时曾在图书馆借阅过几本物理专业的相对论的图书,我现在已经不记得书名了,但是对于这些书的研读深深影响了我的思想,虽然我记得我当时读这些专业书籍的感觉只能算是似懂非懂。我推荐人文学科、社会学科和非基础理工科的学生可以大量阅读一些科学的普及性读物,比如《时间简史》、《可怕的对称》、《皇帝新脑》等,这些书的作者大多是世界一流的科学家,他们用通俗易懂的方式给我们讲最前沿的科学知识,我们又何乐而不为呢?

三、治学的核心在于创新

我们选择了治学的道路,我们有了丰富的知识储备,接下来我们要进行的就是一次以我们的生命为刻度的思想的远征。这样的远征也许是团队的,但也许是孤独的;因为许多人的贡献在当世并没有得到世人的认可,比如群论的创始人埃瓦里斯特·伽罗瓦、集合论的创始人康托尔的理论在生前都不被认可,而人文领域这样的人就更多。我之所以提到这一点,就是因为我们当下有一种浮噪的情绪,无论我学习什么,做什么,我都想把它折算成我将来所获得的金钱和地位;但我们都知道,这种想法是不对的,因为人类精神世界的许多方面是不能以金钱和地位来衡量的。中国古人就已经意识到学本身的意义,孔子说:“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论语·学而》)北宋的理学家邵雍说:“学不至于乐,不可谓之学。”(《皇极经世书•观物外篇》)明代理学家王艮也说:“乐是乐此学,学是学此乐。不乐不是学,不学不是乐。”(《明儒学案卷三十二·乐学歌》)可见,学本身就有莫大的价值。人来到这个世界,短短几十年时光,如何使我们的生命更有价值,更能体会到这个世界的自然和人文的博大和精美,学就是最好的途径。人与动物最大的不同,就在于人有一个精神世界,而这个精神世界并不是天生的,而是人经过后天的努力得来的。

喜欢学的人就能体会到学的快乐,治学亦复如此。治学首先要喜欢你所治之学,电磁学的奠基人法拉弟是一位贫苦的铁匠的儿子,他在订书店做工时喜欢上了物理学,虽然他没有受过系统的教育,但他为他对物理学和化学的热爱做了各种努力。只要让他进实验室,他不顾什么地位待遇的不公,最终以助手和仆人的身份进了英国科学家戴维的实验室,为电磁学的发展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有了对于所治之学的喜爱,我们就可以追求我们治学的真正目标。在我看来,治学的核心在于创新。我本人并没有进行自然科学研究的经验,故而我下面所说大约只能适用于进行人文学科研究的同学。创造力不是凭空产生出来的,而是通过我们的训练渐渐产生出来的。首先正如我前面所说,我们要进行大量的阅读,不仅是本专业的,也要涉及我们的相关专业;因为只有有了广博而厚实的基础,我们才能进行有效的思考。为什么这么说呢?我们都有这样的经验,我用了很大的劲,以很大的勇气,做出了一个学术结论,还进行了严密地论证;但当我写出来后查一下资料,却发现这种想法早就有人提出来了,我不过是做了无用功。我们的想法很多,但是真正具有创新性的却很少。其次,要明白我们的研究始终都与我们置生于其中的社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应该说我们的绝大多数创见都来源于我们对于现实的思考,只不过有些思考过于形而上,我们不太容易体会到它的现实根源罢了。比如上个世纪最重要的哲学家之一维特根斯坦,我从硕士研究生阶段起就对维氏的后期思想很感兴趣,进而对维氏本人也充满了好奇,我读了他的两种传记,才发现他是那样一个独特的人。他的两种传记的一个最大区别是一个写得很阳光,隐去了他是一位同性恋者的信息,而另一个传记则详细地描绘了他的这个经历以及他性格上的一些弱点。维氏的后期思想很可能与他的同性恋身份有关,相比于维氏前期的《逻辑哲学论》的思想,维氏的《哲学研究》发生了重要的思想上的跳跃,他发现了语言的流变性,这就是著名的语言的家族相似性理论。维氏本人是同性恋,我相信他对于他的这种感觉有着深入的反思,因为在男人与女人这样的概念的区分上,维特根斯坦有了自己独特的更加深入的看法。显然,我们看到,现实的生活是我们学术研究的生命之源,一味地把自己关在书斋中来闭门造车并不适用于所有的学科门类。(当然,我在这里并不排除少量的学术门类中的一些部分有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情,也就是纯粹地通过逻辑推理来推动学术的进步,比如数学的某些门类。)我要说的第三个意思是独立的思考。作为人类,我们每一个人都会思考,但是值得我们珍视的是独立的思考。我们常见人云亦云之说,而少见独立的自主的见解。在当下的学术环境中,我们更重视的是发表论文的数量、刊物的级别,而少见对于一个学者真正的学术思想的鉴别和重视。其实,一个学者,没有一套具有独创性的学术思想是无法自立于学术界的,所以学会思想的独创性是我们进行学术研究的一个必备的素质;更不要说有的人为了快出成果,进行各种改头换面的思想抄袭,他们只是和鲁迅笔下的孔乙己一样,错误地认为偷窃思想不算偷窃吧。

四、治学的心境在于“敬”

我是学中国哲学的,最后想从中国思想的角度来谈一下治学的心境,在这一点上,中国儒家思想中有一个概念很适合我们现在讨论的主题,这个概念就是“敬”。“敬”这个概念起源其实很早,我们知道,《尚书》是经过儒家学者改造过的儒家经典,“敬”的概念在《尚书》中常常是由“钦”这个概念来表示的。敬的概念经过长期的发展,到了宋明理学时期终于发展为中国思想的一个非常核心的概念。

敬指的是什么呢?敬指的是人的内心的宁静和专一。二程认为,敬的含义是“主一无适”,它要求人精神专一,不要被欲望所牵引而分心他顾。朱熹认同二程的这种说法,他还认为,敬就是要人常惺惺。什么是惺惺呢?惺惺就是要人保持心灵的清醒与机警。在朱熹看来,儒家修养所要达到的一个重要境界便是内心的清明与宁静,这在儒家思想中也叫作“寂然不动”。朱熹举瑞岩和尚每天反省的例子说,瑞岩和尚每天都要问自己,主人翁是不是清醒?又自己回答说“清醒”。瑞岩和尚每天都问自己是不是还保持在清醒的状态之中,这一点其实很重要。有的人自以为自己很清醒,但他也许已经陷于私欲之中而不能自拔,连自己是不是清醒都已不复知晓,正如《红楼梦》所说,“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红楼梦》第五回),真真假假难以分辨。人不清醒,这其实说的是,他已经失去了自己的心性本体。

说起敬,我们首先会想到的是对他人的尊敬,比如对老师的尊敬;但是我们要意识到的是,这只是敬的表面的含义。比如一个学生坐在教室里,在认真地听老师讲课,这就是对老师最大的尊敬。但是这种敬其实是根置于学生自身的生命之中的,敬的本真含义是一种心性宁静澄明的状态,它也是儒家涵养心性的真意所在。敬对于人来说是内心的宁静与清明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中,世界会向我们真实地呈现出来;我们对老师的敬其实正是我们自身处于的敬的境界的一种反映,因为正是在这种状态中,我们与世界处于一种合一契合的状态。

敬是儒家修养的一个重要的方面,人如果真能体会出儒家仁、义、礼、智、信的精义,他便自然会敬,就如同孔子所说“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朱熹:《四书集注·论语集注·颜渊第十二》)。相反,人如果不能领悟仁、义、礼、智、信的精义,那他的行为自然会虚伪而怠慢。试想一个学生在课堂上不专心听讲,对老师是一种怠慢的态度,其实他怠慢的不是老师,而是他自己。如果我们仔细反思我们的生活,我们大约或多或少会有这样的体会:如果我们心里有事,或内心被欲望占据而很烦恼,我们也许休息了一个晚上,但在起床时依旧感到很累。我们匆匆地洗一把脸,走在街上,我们的目光里没有任何事物,我们看不到天空的美丽,感受不到风的轻盈,过街时也许会有一辆车飞快地从我们的身侧掠过,我们迟钝的目光在事后才发现它,心里涌起一阵后怕的惊悸。到了工作和学习的地方,即使今天的任务很少,我们也提不起精神,感到身心都很疲惫。其实,这就是一种不敬的状态,我们的内心失去了平静,做事学习不再专一,我们将自身放逐到了一个虚假的世界之中。相反,如果我清晨起床,感到精力饱满,轻轻松松地刷牙洗脸,一切都是那样有条不紊;我们走在大街上,会抬头看见蓝蓝的美丽天空,不经意间被路旁花瓣上晶莹的露珠吸引;到了工作或学习的地方,虽然工作很多,但我们的心情是愉悦的,心里充满了劳作的喜悦。毫无疑问,这就是一种敬的状态,一种生命与周围的世界契合的状态。

敬是什么?敬是我们行走在真实的世界里,与周遭的事物丝丝扣合,感受着世界向我敞开,也感受着我的生命在这个世界里静静地成长。我敬他人,是因为敬是我本真的生存状态,没有了敬,我的生命就会成为泡影。我感受着我的神灵在这个世界上轻盈地行走,每一个眼神都见证着这个世界里平凡事物的不凡。

就说这么多,不足之处大家批评。在当前的情况下,还是先祝愿每一位同学身体健康,再祝每一位同学将来学业有成!

2020年2月11日于兰州

作者简介:李晓春,兰州大学哲学社会学院教授,中国哲学史学会理事,甘肃哲学学会常务理事,主要从事中国哲学研究,著作有《宋代性二元论研究》《张载哲学与中国古代思维方式研究》《艾美的奇幻之旅》(童话)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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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孙盈
责任编辑:许文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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