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学大家谈】李发元教授:语言是交际工具,也是滋润心灵的文化

日期: 2020-02-23 阅读: 来源: 关键词:

近几年,在社会上存在两种奇怪的论调,影响学生学习外语的积极性和兴趣,也导致教学效果不佳。一种是机器翻译将取代人工翻译,认为科技越来越发达,一切语言都可以通过智能设备实时翻译,翻译软件将取代专业人工翻译,全世界的知识都能用软件汉化,从事外语工作的人终究会被淘汰,不会外语也可走遍天下,没有必要花费时间、精力去学习外语,“外语无用论”甚嚣尘上。另一种是“外语教育浪费论”,认为相当多的外语学习者在未来的工作与生活中没有使用外语的机会,因此没有必要学习外语,庞大的外语教育是一种浪费。受此影响,一些学习者对是否学习或学好外语产生质疑,甚至困惑,这直接影响了学生学习外语的积极性和学习成效。

如果不能很好地回答这两个问题,外语教育就不可能持续健康地发展,困扰外语教育的一些问题就不可能得到有效解决。站在功利主义的角度看,学习外语是为了在学习、生活和工作中使用外语,但这只是学习外语的目的之一。从认知心理学、社会文化学、脑科学等角度看,学习外语的意义远非局限于在交际中使用外语,学习外语对促进人的全面发展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

第一,机器翻译无法代替人工翻译。

首先,应弄清楚什么是机器翻译。简单的说,所谓机器翻译是语言学、数学和计算机科学三门学科结合的产物。语言学家做机器翻译的语料库,数学家把语料形式化和代码化,计算机科学家给机器翻译提供软件和硬件并进行程序设计。这样问题就来了,支撑翻译功能首先需要一个强大的语料库,但语料库的材料是需要人工来翻译的,若语料库材料不足或得不到及时更新,就不能满足人们不断发展的翻译需求。因此,有人形象地说,“外语无用论”者通过翻译软件实现了一些日常交流便沾沾自喜,却不知道他们只是点了个菜,懂外语的人从翻译软件里得到的是天空和大海。可见,只有那些学外语、懂外语的人从翻译软件里才能获得更多收益。

其次,机器翻译非常便利,手机下载软件就可以马上使用,对单词和短语的翻译又快又准确,但机器翻译遇到比较长的段落,翻译出来的就生涩难懂,不符合正常的逻辑,翻译中出现错误的概率也非常高,甚至和原意相去甚远,可读性极差。这一点,每一个使用过翻译软件的人都知道,无需赘言。如果用严复先生翻译的三个层次“信”“达”“雅”来衡量机器翻译,严格来说,只有“信”能沾一点边,“达”和“雅”根本无法达到,但人工翻译的译员凭借自己丰厚的知识就可以把文章翻译得非常“雅”,这点是机器翻译无论如何达不到的。因此,机器翻译目前尚不能完全代替人工翻译,机器翻译再发展,也只能是作为辅助翻译来使用。

再次,机器翻译都是利用设计好的程序进行翻译的,机器翻译的东西是冷冰冰的,没有人情味的,因为机器翻译从来都不是去理解语言,而是一直在试图对语言进行“解码”。另外,机器无法理解文化,每个地区的语言都有自己的特色和语言习惯,尤其是一些俚语,机器是无法准确翻译的。机器也无法复制作品的风格,每篇文档都是人的作品,都有不同的风格和特点,特别在一些文艺作品中,充满着感情色彩,但机器毕竟只是机器,机器翻译永远不能把这些人类情感的东西传神如画地翻译出来,翻译机器的技术很难达到人类大脑的逻辑思维和情感能力。只有当机器能像人一样思考,或者模仿得让我们无法区分是人还是机器的时候,机器翻译才会成为翻译人员的“敌人”。这样说,并非想否定机器翻译未来可能成功翻译复杂作品的潜力。只有当机器翻译像人一样充满想法、感情和经历时,这些才能变成现实,但这尚需一段很长的路要走。

第二,学习外语,有利于学习者形成多元文化的人格。人的多元文化特质的培养和形成渠道有很多,而学习外语是形成多元文化的重要方式之一,因为外语学习者在学习中一般都会接触到外国各个层次的文化内容。实践证明,具有多元文化的人,在进行科学研究、处理日常事务,以及在各种场合的交际中都会处于有利位置。研究表明,双语使用者能用两种语言逻辑进行思考,会不自觉地根据文化场景调整说话方式,即文化模式切换,这为交际的顺利进行和成功创造了良好的“语言文化氛围”。在长久的语言切换中,外语学习者的思维模式和人格特性、认知模式和处理信息的模式都会有所不同。同时不同的语言之间切换的能力可以提高理解别人的能力,更善解人意和更好地交流。加利福尼亚大学的苏珊在她的研究报告中指出:“当我们在一定情况下要求改变语言,我们可能有一个强烈的价值观和情感的转变。甚至有一些双语掌握者承认他们有双重人格”。很多双语者承认他们感觉在使用两种不同的语言时,他们的人格也是有差别的。因此一个具有多元文化的人更容易融入国际社会,形成世界有我,我有世界的文化格局。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一个人掌握了一门外语,就比别人多了一只看世界的眼睛,即通过语言这把钥匙去开启新世界的大门,去认识新的人、新的文化,探索新的不一样,还能让人获得更多的工作机会和选择。所以学习外语能够使我们通过不同的镜片看世界,看到不同的世界。

第三,学习外语,会影响人的思维方式,开拓人的视野和想象力。语言是思想的载体,语言在表达思想的同时也会反过来塑造思想。不同语言背后反映了不同民族的文化及其不同的世界观,因此学习一门外语不仅仅是掌握了一个民族的语言,更重要是透过这种语言,学会从新的角度认识世界,更加全面和深刻地理解世界。譬如,东方人和西方人对时空的认识不尽相同,表现在语言上,汉语的名词没有数的范畴,而英语有严格的数范畴,即有单数和复数之分。唐代诗人韦应物的诗《滁州西涧》开头有这样两句: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这两句诗对于英语读者来说可能会不容易理解,因为这里的名词没有单复数:“幽草”是一棵草,两棵草还是一片草地?“黄鹂”是一只,两只还是一大群?这些名词数量如果没有说明清楚,那么西方人很难想象出整个画面来,但对我们来说,名词没有被备注出具体的数,在理解上没有任何困难,反而有一种朦胧之美。我国著名翻译家许渊冲先生的翻译是:Alone I like the riverside where green grass grows, And golden orioles sing amid the leafy trees.他将这些名词的数量都做了具体化处理,以符合英语这门语言对空间的认识。可见,外语作为母语之外的符号工具,蕴含着不同的语义概念,这就给学习者提供了一个新的理解世界的角度。

因此多学习一种外语,就多了一种看世界的思维方式和角度,这有助于发展学习者的思维能力。如果借助不同的语言来认识世界,学习者建构的知识就会是多元的,发展的认知能力也不完全相同。因为每一种语言都在某种程度代表了一种对于世界的认知,所以语言更像是我们观察世界的眼镜,掌握一门外语,便多了一种观察世界的方式。

第四,学习外语有助于人的个性形成,促进人的心智发展。据西班牙庞培法布拉大学的一项研究表明,说多种语言的人更会观察他们周围的事物、环境,更擅长于把注意力集中在相关信息上,同时去排除一些无关的干扰,也更擅长于找出迷惑性的信息。据芝加哥大学的一项研究,能讲两种语言的人倾向于做出更理性的决定,能讲多种语言的人会用第二语言考虑自己最初的结论是否成立,之后会对自己的决定更加自信。

研究人员还发现,学习外语对人的大脑有许多积极影响。大量的实证研究表明,学习第二语言能够提高思维的灵敏度,了解两种语言有助于人有效地处理周围环境的信息。实验还证明,说两种语言的孩子通常比只说一种语言的孩子有更好的记忆力,处于同一认知发展阶段的双语儿童比单语儿童更加具备控制性注意力,即对于心理执行过程的控制,“在60岁以上的老年人当中,双语者的心智灵敏性也高于只讲一种语言的人”。肯塔基大学医学院的神经学家布莱恩的研究表明,了解两种语言可以降低老年痴呆症的风险并可能推迟老年痴呆症的发生。当对双语老年人进行试验时,研究人员发现他们对颜色和形状进行分类时,相比单语言掌握者,双语者能更好的完成任务。“在美国一项关于SAT考试的研究中,相对于学习外语时间较短的受试者来说,学习外语时间长的受试者在数学和语文考试中大多取得了更高的成绩。这是由于外语学习能够提高学生的分析能力与阐释能力,这种能力不但有助于提高其语言技能,也能提高非语言技能,从而促进大脑的全面开发。”

综上,在外语教学中提高学生的语言技能只是目标之一,培养学生的多元文化能力,发展学习者的思维能力和对现实世界深刻的认知才是最终目标。对于语言学习者来说,掌握一门外语无异于比别人多了一幅看世界的眼镜。外语教学应注重学生的语言能力的培养,更应注重语言背后深层的文化,用文化滋润学生的心灵,把学生培养成能用多元文化看世界的人。另外,外语教育应摆脱“实用第一”的羁绊,把外语教育放在更广阔的文化背景下,把培养学生的语言能力和文化能力并重,以此引发学生学习外语的兴趣,提升外语教育水平。

(作者简介:李发元,兰州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近五年主持国家语委重点项目(结项)、国家社科基金(在研)、兰州大学 “一带一路”重点项目(2项结项);出版专著2部、译著1本,词典1部;发表CSSCI刊物A类论文2篇,获甘肃省哲学社会科学二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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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陈柄霖
责任编辑:许文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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