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永建: “背起红色的药箱,奔向广阔的山乡”

日期: 2021-05-14 阅读: 来源: 关键词:

2015年11月14日,兰州大学统战部组织各民主党派、统战团体到通渭县榜罗镇参观学习,进行革命传统教育。我当时是兰大侨联主席,很荣幸地参加了此次活动。

榜罗镇是红军长征经过的地方,毛主席在此主持召开了著名的中央政治局榜罗会议,确定了北上抗日的方针。

大巴在平坦的大路上急驰,车上的我思绪一下子回到了40多年前……

1974年夏,我从兰州医学院药学系毕业留校,一起留校的共24位同学(20位来自医疗系、4位是药学系的)。我和8位同学分到兰州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现兰州大学第一医院),另有8位同学分到兰州大学第二医院,7位同学在兰州大学本部任教。我们到各单位报到后等待分配,学校通知我们要组成省级医疗队到农村巡回医疗三个月,一院的医疗队到通渭县,二院的医疗队到永登县。

一院抽调史济国(麻醉科医生)、何凤鸣(内科医生)、张德英(妇产科医生)为我们的带队老师,史老师为医疗队队长。队员有我和张崇光(药学专业)及医疗专业毕业的梁祖贵、崔诚、蒲兴海、田积山、何世坤、韩德荣和本部的潘爱英、杨爱生共10位同学。

9月底我们医疗队一行13人坐着大卡车出发了,在崎岖的山路颠簸了数小时,于下午来到了通渭县榜罗公社卫生院,卫生院的同志热情接待了我们。卫生院很小,主要由两排平房组成,除了门诊和住院的房子外,没有多余的房子安排我们这么多人,我们几位男同学被安排到了附近的榜罗小学。

榜罗小学的墙上依稀可见一些标语“红军是老百姓的队伍、打倒鲁大昌(当地军阀)、北上抗日”等。这使我眼前一亮,这地方红军来过?一打听,才知道当年毛主席带领中央红军来过此地,并召开了中央政治局榜罗会议。

卫生院的同志介绍了当地情况。这里缺医少药,主要靠赤脚医生维持合作医疗,除了常见病、多发病,还有大骨节病(克山病)、大脖子病(甲状腺囊肿)、麻疯病及性病梅毒等。这里干旱少雨,粮食亩产只有几十斤,群众生活贫困,要靠国家救济粮。听了这些介绍,我们心情格外沉重,深刻体会到毛主席六·二六指示:“要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的重要性。

安排停顿,我们立即开展了工作。先是由几位老师带队,分成两组到附近村子巡回医疗。附近村子相距十几里,最多四五十里,交通不便且没有交通工具,就是有辆自行车也骑不了多远,都是田间小道或山路,要下沟上梁,根本没法骑,全靠双脚。我们走村串户,走在乡间小路上,当疲劳袭来,就唱起了由北京医疗队作词并首先唱响的医疗队员之歌“背起红色的药箱,奔向广阔的山乡,我们是革命的医疗队员,颗颗红心向着党……”。我们送医送药下乡都是免费的,一般都是有病看病,没病就进行预防疾病和医疗卫生知识方面的宣传,当时还有改水改厕方面的宣传,很受群众欢迎。每到一地,都是由老师和医疗系的同学负责看病开处方,我背着药箱,负责登记病历和按处方发药。

有一次巡回医疗,来了位妇女,乳房红肿热痛明显,经老师诊断为乳腺炎,开了抗菌素要打针。这位患者上有老下有小,还要往返跑几十里路到公社卫生院打针,很不方便。看她面露难色,我突然想起在上中草药课时学到的蒲公英能治疗乳痈,乳痈不就是乳腺炎吗?我试着问她:这地方有没有蒲公英?老乡说:有呢,要到地里去寻呢。我说有的话你们就采一些回来,洗干净,捣烂,敷患处试试,如不好再到卫生院打针。几天后,她家人托人捎话说病已好了。我听到后感到十分欣慰,这是我第一次用中草药为病人解除痛苦,治疗疾病。

还有一次一位老乡领着个小孩来看病,一进门就说“太夫否,哦娃得了个顽固病,德勒疼,季给绕一哈”我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句也没听懂,不知怎么记录,好在有当地的同学做翻译,才明白了他说的是“大夫,我的孩子得了难治的病,经常头疼,你给看一下”。这也使我懂得巡回医疗不光要和群众打成一片,还要学习当地方言。这个难忘的经历也成了多少年后我自编自演的节目—单口相声《学方言》的段子之一。

一天下午,一位老乡拉着架子车,送来了一个急腹症的患者,患者肚子疼,绻缩在一起,经史老师诊断,为急性阑尾炎,要动手术。询问公社卫生院,手术器械还算齐全,但因没有外科医生,也没有手术室,从来没开展过手术。怎么办?史老师召集大家开会,统一思想,为给贫下中农解除痛苦,我们有条件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在卫生院的大力支持下,腾出一间病房,经过打扫,并用来苏尔消毒,作为手术室;没有无影灯,就找出几只手电筒代替;临时手术室的灯泡也从15瓦换成了40瓦(这已经是公社最大的灯泡了)。然后进行了分工,我的任务是配制0.9%的氯化钠溶液(生理盐水),但卫生院没有蒸馏水也无蒸馏装置,这可怎么办?史老师看出了我的为难,告诉了我用土法配制蒸馏水的办法,这办法能行吗?能保证无菌吗?我的疑惑史老师看在眼里,他亲切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跟我说:“小杨,你不用担心,这个办法我们以前巡回医疗用过,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你放心,生理盐水主要外用清洗伤口,不会有问题的”。我按照史老师教的方法,找了一根皮管子,洗干净,套在壶嘴上(炉子上的烧水壶),另外端来一盆凉水,将皮管子盘在盆内,这样壶嘴冒出的热气,通过凉水冷却,出来的就是蒸馏水了,然后称取适量的食盐,就配成了生理盐水。这样配制的生理盐水安全吗?我心里一直忐忑不安。

傍晚时分手术开始了,史老师主刀,张老师当助手,我们几个记录的记录,打手电筒的打手电筒,手术有条不紊的进行。然而很长时间过去了,史老师还没找到阑尾,他头上冒出了颗颗汗珠,我们赶紧用纱布给他擦了汗。“怎么回事?” “阑尾找不到!” “实在不行就关了吧。” “不行,病灶不切除,会有生命危险,这是我们医疗队下来的第一例手术,只能成功,我再找找吧!”这时不知谁诵起了毛主席语录“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那个年代,毛主席语录真的给了我们力量和信心,紧张的气氛一下安静下来。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只听见史老师轻轻的说了声“找到了”,我们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了地。原来这是一例罕见的高位阑尾,阑尾一般在右下腹,而这例阑尾却在右上腹,且藏在肝脏的后面。史老师经验丰富,他在麻醉科工作,各种大小手术都见过,且人手不够时亲自上过多例手术,但这种高位阑尾他也是只听过未见过,偏偏碰上了。手术切口就那么大,视野那么小,光用眼睛寻找不行,全靠他凭着手感,顺着肠子一寸一寸摸出来的。阑尾找到了,接下来就很顺利了,切除、清洗、缝合……一气呵成。手术结束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我这才感到举手电筒的胳膊酸困酸困的。在我们的细心照料下,患者没有感染,很快就痊愈出院了,我忐忑不安的心也终于放下了。

手术成功的消息不胫而走,一时间到公社卫生院找医疗队看病的患者剧增,连定西、陇西、武山等地的患者也慕名而来。为了不让群众多跑路,我们分出了一部分同志由何老师带队,潘爱英、张崇光、崔诚、蒲兴海等同学参加,到离公社几十里路外的毛店大队建立了医疗点。

老师们在卫生院坐诊,巡回医疗的任务就交给了我们几个年轻人承担,好在经过开门办学实践锻炼的医疗系同学很快挑起担子,独挡一面,都能独立完成任务。

由于病人多,我们除了开展不定期的巡回医疗外,其余时间都在公社卫生院和老师一起诊治病人。当时药房只有一位同志,除了发药配药外,还要干采购消毒等其他杂事。人手不够时我经常去帮忙,发现药房的药品摆放杂乱无章,有的积满灰尘。我征得药房同志的同意,花了几天时间打扫卫生,将所有药品按系统分门归类,贴上标签,并整理出一批过期药品,当我准备扔掉时,药房同志拦住了我,我说这是过期药,不能用了,他说过期药总比没药用好,我不禁哑然,无奈留下了这批过期药。事后,为了群众健康,我还是悄悄地分几批处理了这些过期药,同时通过医疗队向上反映调拨药品。

农村基层缺医少药的状况我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史老师召集大家开会,提出建议,能不能办一期赤脚医生培训班?尽快提高他们的医疗水平,留下不走的医疗队。这个想法得到了大家的一致拥护,同时也得到了公社和公社卫生院的大力支持,培训人员由他们通知,并提供了相应的设施。没有教材怎么办?我们自己编写,并进行了分工,史老师主讲外科和麻醉,何老师主讲内科,张老师主讲妇产科,我们同学根据各自情况选编主讲内容。我讲的内容是《抗菌素的合理应用》和《药物配伍禁忌》。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我们自己动手刻蜡纸、印讲义,一本油印的《赤脚医生培训教材》面世了。开课了,小小的教室挤满了人,不仅有本公社的赤脚医生,还有周边公社的赤脚医生闻讯赶来旁听。我们这些同学本来就是作为师资留校的,没想到我们初出茅庐讲的第一课不是在大学明亮的教室里,而是在乡村小学的一所简陋昏暗的教室里上的,真是令人感慨。这也是我们贯彻毛主席指示,为农村医疗卫生工作尽了一份力而感到无尚荣光和责任重大。

我们除了从事日常医疗工作外,还积极参与当地公社组织的平田整地劳动,还帮助公社卫生院搞宣传、打扫卫生、帮厨等,这样艰苦特殊的环境同时也锻炼了我们。大家还利用空余时间自编自演排练节目,如《红灯记》片段、相声、快板、诗朗诵等,和当地群众联欢,一时间这个偏僻宁静的小镇,因为有了医疗队而热闹起来。我们的工作不仅受到当地群众的欢迎和好评,也得到了上级的肯定,兰州医学院王文义院长和兰州大学第一医院领导及当地领导来看望慰问我们,使大家深受鼓舞。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三个月艰苦而充实的巡回医疗结束了,任务完成要返回兰州。老乡们依依不舍前来送行,这时天下起了大雪,仿佛老天也舍不得让我们离开,这个干旱少雨的地方难得下一场大雪,老乡们高兴的说,是医疗队给我们带来了大雪,瑞雪兆丰年嘛。在等待两天后,天还未放晴,山路崎岖、道路湿滑,坐卡车返回已无可能,但学校催我们回去分配工作,情急无奈之下,公社安排了一辆拖拉机冒雪把我们送到邻近的陇西,坐火车返兰……

“哧……”的一声,大巴的刹车声将我的思绪惊醒,榜罗到了——毛主席带领红军来过的地方到了——我们曾经在此巡回医疗三个月的地方到了。眼前的榜罗已经旧貌换新颜,我已认不出它昔日模样。统战部药丽雯部长带我们来到榜罗镇会议纪念馆参观学习,当地同志详细介绍。

参观之余,我向药部长请假,并请当地同志带我去看看榜罗公社卫生院。时隔40多年,当年的平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两座大楼,新型农村合作医疗(新农合)已代替了赤脚医生,医疗条件大为改善,科室齐全,医疗设备更新,缺医少药的状况已经不存在了。变化之大,超出我的想象,再也没有用土法制蒸馏水配生理盐水的困境了,我的眼睛湿润了……

由于集体活动时间有限,来不及细问细看新的榜罗镇卫生院,带着一丝丝遗憾,我告别了曾经青春年华洒过的地方。

在返兰的大巴上,药丽雯部长提议用歌声表达对此次参观学习的感悟和对党的热爱。

轮到我唱时,我不由得想起那首唱过无数遍,熟悉而又陌生(时过多年歌词已记不全了)的医疗队员之歌:“背起红色的药箱,奔向广阔的山乡,我们是革命的医疗队员,颗颗红心向着党……”

当年不知全国有多少支医疗队响应毛主席号召背起药箱,送医下乡。而今只要党一声令下,又有多少支医疗队背上行囊,义无反顾奔向抗疫的战场,谱写了一曲曲可歌可泣的新篇章。这不正是中国共产党百年奋斗、心系人民的真实写照吗?!

作者简介:

杨永建,兰州大学药学院教授,硕士生导师。原兰州大学侨联主席、生药研究所所长,中国植物学会药用植物及植物药专业委员会委员,甘肃省植物学会副理事长,甘肃药学会高级会员。从事药学专业教学科研工作43年。曾获兰州医学院首届中青年教师讲课比赛优秀奖。获得发明专利2项,共发表论文71篇,参编著作和教材5部,科研项目荣获甘肃省科技进步奖、甘肃省教委科技进步奖、中国侨界创新成果贡献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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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杨旭清
责任编辑:许文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