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5年8月底的一天,李浩然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她参与撰写的论文《Genomic evidence for the Holocene codispersal of dogs and humans across Eastern Eurasia》的被国际顶级学术期刊《Science》正式接收。随即,课题组微信群里弹出一条条消息:“《science》论文接收通知来了!”“太好了,终于!”。团队成员纷纷在群里表达着激动与喜悦。李浩然指尖轻轻敲击屏幕,简单回复了一条庆祝的话语。2025年11月13日,论文正式发表。
比起欣喜,李浩然更多的心情是平淡,甚至还有点“派生出的”焦虑。在她看来,这项成果是来自包括兰州大学在内的35家机构组成的科研团队共同努力的结果。作为兰州大学资源环境学院硕博连读的博士生,该论文的共同第一作者之一,她清楚地知道,这篇论文的发表只是一个起点,新的挑战已然来临。
“其实我是去学技术的”
“其实我全程都是在学新东西,学新技术”。李浩然反复强调自己的“学习者”身份。2022年,大四的她刚确定研究方向不久,便有幸接到董广辉教授的联系要不要学一下古DNA相关技术?”这是她第一次接触到这个课题。
彼时,古DNA技术作为新兴领域,刚在2022年因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得主斯万特·佩博的开创性贡献而备受关注。加之本科期间付巧妹老师在兰大的几场关于古DNA技术的讲座曾深深地吸引她,李浩然几乎没有犹豫,便接受了提议,前往昆明研究所学习。从此,李浩然开始了昆明与兰州两地奔波的学习生活。
“机会来得突然而珍贵,我也没多想,老师一问,我就应下了,好像是顺其自然的。”但这一次研究方向的转变,给她带来了很大的挑战。李浩然本科专业是自然地理与资源环境专业,与古DNA以及相关的一些生物学相去甚远,“几乎只停留在高中阶段”。
在昆明动物研究所,她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领域。“由于研究对象和实验方法和以前很不一样,一开始我连移液枪都没接触过,研究所的李桂梅老师就找了几块废胶,让我有空就练习打枪。”文献汇报时,面对满篇陌生的生物学名词,她边学边查边理解;到了数据分析阶段,零基础的她更是每一步都从头摸索。“有时候我觉得高中学的生物知识都‘还’给老师了。”李浩然开玩笑说着,随即又认真地说,“但研究所的老师们毫无保留,手把手带我入门”。
这项研究的起点,是兰州大学资源环境学院董广辉教授、马敏敏教授团队与昆明动物研究所王国栋教授团队的合作。董广辉教授与马敏敏教授团队长期与甘肃、新疆、青海、宁夏等地的考古所保持合作,积累了丰富的考古样本;而王国栋团队则长期专注于家犬的行为与遗传研究,双方各展所长,共同开启了这项探索。

欧亚大陆家犬与人类共迁移示意图
随着研究深入,团队在分析个别地区样本时发现家犬的组分结构特殊,这一发现成为研究的重要转折点。王国栋随即联系了德国慕尼黑大学,又补充研究了更多国外样本,研究由此扩展为多个国家的35个机构共同参与的跨国协作项目。
研究中,“并没有说谁只做遗传,谁只做考古,全过程都是互相交流学习。”李浩然回忆道。为了同步研究进度,及时沟通问题,每周召开跨国视频会议,团队便固定在每周下午四五点。而只要李浩然在昆明,老师们都会把她带进会议一起讨论。
李浩然主要参与了遗传学与地学的实验和论文写作等工作。论文投稿过程中,他们经历了三次修改。一位审稿人建议不要只把重心放在“犬”上,“他让我们增加了一个原存分析,更多结合人类DNA,让研究更完整了。”
对于论文成果的发表,李浩然十分谦虚:“我真的只是运气好,是老师们给我了这个机会,文章的发表离不开老师们的指导、课题组所有成员的努力和全部合作团队的大力支撑。”
“不一样,也不见得是件坏事”
正如这次研究源于一次异常地实验结果,“不一样,也不见得是件坏事”是导师董广辉常说的一句话。
在本科班主任李国强老师的鼓励下,李浩然从大一起就开始参加各种校级大学生创新创业训练项目,广泛接触了不同的研究方向。在一次做与“树轮”有关的课题研究时,指导老师邓洋带着她从野外采集样本到实验分析,走完整个流程都走了一遍。“虽然我们当时能参与的事很简单,但让我体验了科研的大部分环节,真正感受到了科研的魅力。”
校创经历也让李浩然接触到董广辉、马敏敏教授的团队,本科毕业时毫不犹豫地选择董老师、马老师团队,决定硕博连读。“老师会给我们机会,直接问我想不想。我说想,老师们就全力支持。”这份信任,成为她跨专业参与“人与狗协同扩散”研究的第一动力。
但这并不意味着科研之路一帆风顺。跨专业带来的知识鸿沟是必须面对的第一道关。为了跟上节奏,她啃专业书籍、看教学视频,遇到不懂的就向老师和师兄师姐请教,“尤其是刚开始阅读已发表的外文专业文献,一边翻译一边看,真的很困难。”李浩然说。
“我不想成为老师的‘心腹大患’”
论文成功被《science》接收,并没有让李浩然轻松下来。“其实我现在还没达到博士毕业要求。”她坦言,“在得知这篇论文被接收的时候,我正在做新的课题了,并且到了一个卡脖子状态,每天都有点焦虑。”她希望能有一个自己主导的研究项目,这既是对一个博士生的科研水平要求,也是她对自己的期望。“至少要有一个吧,就像网上人开玩笑说的,我不想成为导师的心腹大患。”李浩然笑着说。
目前,李浩然正在进行一项关于马的新考古研究。“现在最难的已经不是学习技术,而是把学到的技术融入到自己的课题和方向里。”她表示,新的研究同样面临诸多挑战,“有时候做出来的结果和预期不一样,数据和结论与已有的研究对不上,或者用不了,就会很头疼。”但董广辉老师和马敏敏老师的话一直激励着她。
科研之外,李浩然也在努力平衡压力与生活。做实验时,实验环境往往需要一个“自净”的过程,还不至于“通宵达旦”,但实验往往不是单独进行的,实验结束后,可能还有数据分析等工作要同步进行。焦虑、痛苦是常伴左右的情绪,最让李浩然难忘的,是在“人与狗协同扩散”研究中,团队正集中整理一些家犬和相关人群的数据时,不幸遇上家中老人去世。面对这样的痛苦时期,她的发泄方式很直接:“我其实很爱哭。”谈及未来,李浩然直言,“博士毕业之后,其实就业面会相对又变窄,我想继续深造,在自己感兴趣的领域继续深耕。”她希望能在动物考古领域做出更多有价值的研究,为理解人类与环境、动物的关系提供更多支撑。“我觉得我们的研究最有趣最生动的点就在于你的研究发现让你有一种在记录历史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