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怀念我的老朋友松木孝幸先生

日期: 2022-04-26 阅读: 来源: 关键词:

2010年暑假,松木先生访问兰州大学

2019年,松木先生到访兰州大学,我们一起游兰州

2019年,松木先生到访兰州大学,我们一起游兰州

2019年,松木先生到访兰州大学,我们一起游兰州

每到新年将至,松木先生总会给我寄张电子贺卡。图片是2022年的新年贺卡,除了新年祝福之外,松木先生还在和我讨论物理。中间图片是2021年的贺卡。右边图片是我的大女儿与松木先生的合影(摄于2019年8月15日)

松木先生请我在新宿的一个俯览新宿全貌的日本传统餐厅共进晚餐

2022年3月30日晚,如往常那样,我给松木孝幸先生发送了一封电子邮件,将我们投稿到PhysicalReviewD的题为“Identifying the contribution of higher\rhomesons around 2 GeVinthee^+e^-\to\omega\pi^0ande^+e^-\to\rho\eta”的文章修改稿和起草的审稿意见回复信一并发给他,请他再做进一步的修改。这样的场景是我和松木孝幸先生在过去14年的交往过程中再平常不过的事情。通常我都会收到松木先生的及时反馈,告诉我邮件他已收到,会尽快处理。当然,偶尔也出现过我的邮件被他们学校的邮件系统归入垃圾邮件箱的情况。每每遇到他几天不回复的情况,我也总会稍后给他另一邮箱发一封提醒的邮件。这次我的邮件发出后,松木先生没有给我及时回复。昨天白天我还在想,或许他忙着没有顾及上,我再等等吧。

昨晚,当我回到家查看邮件的时候看到了松木先生的来信。但是,写信的却是他太太Yumi,她告诉我松木先生由于心脏病发作于3月29日去世了。对我来说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了,以至于到现在我都很难接受这一个事实。我把这个悲伤的消息告诉我的家人、部分同事和学生们。他们都与松木孝幸先生有着深厚的感情。在无限的哀思中,我找出了与松木先生交往的邮件和照片,回想起我们的日常交往,历历在目。我昨晚久久不能入睡,想着我应该为松木先生做些什么。常言道,纸寿千年。我想把我对松木先生的哀思化作文字留存下来,永远怀念我的这位“老朋友”。

松木先生

一、相识在葡萄牙里斯本

受葡萄牙科学技术基金会(FCT)的资助,我于2008年的1月份来到葡萄牙的科因布拉大学从事博士后研究。之所以选择科因布拉大学,是因为我与EefvanBeveren有着共同的研究兴趣。当年,面对的低质量疑难,EefvanBeveren与合作者提出了耦合道的解决方案,这对于日后强子谱的研究有着重要的影响,让学界认识到了非淬火效应在强子谱研究中的重要性。

在当年的2月份,为了庆祝MichaelD.Scadron教授七十岁生日,EefvanBeveren和GeorgeRupp就举办了一场SCADRON70学术会议。这个会议汇聚了众多来自世界各地的学者。就在这个会议上,我与松木先生初次相见。我清楚地记得,在会议茶歇的时候,我们俩开始交谈。他知道了我是EefvanBeveren的博士后,向我简要介绍他的研究工作,并相约就细节再做进一步交流。随后,在会议的间隙松木先生向我热情、认真地介绍他发表在Phys.Rev.D56(1997)5646上的关于重轻介子的研究文章的细节,并问我对他的研究方法是否感兴趣。会议的相处总是短暂的,我们互留了邮件地址,以便日后联系。

后来我才明白,松木先生当时是有意在物色合作者。我当时应该是进入到了他的视野。现在想来,松木先生的眼光是独到的———他能够看中我这个在当时还是名不见经传的博士后。这也为我们日后的交往埋下了伏笔。

之后,我们一直保持着邮件的来往。松木先生对我当时的研究工作很好奇,问了我几个问题:你有如此多的研究工作是如何做到的?我想,随着我们合作的逐步深化,松木先生自有答案。

二、相约在兰州

2009年6月,我获得了兰州大学“萃英特聘教授”的教职,来到兰州大学工作。一切安顿好后,我给松木先生去了一封电子邮件,告诉了他我的现状。有一天,松木先生给我来信,试探性地问我:“是否我可以去兰州大学访问你呢?”我欣然回信,欢迎松木先生访问我的课题组。这也就促成了他在2010年夏天的来访,我清晰地记得时间是8月11日至18日。

这是我第一次严格意义上接待外宾,从邀请信到来访的审批,再到松木先生在兰州大学的访问期间的日程安排都是我自己亲自张罗,尽管有些辛苦也很紧张,但是我收获不少。除了正常的学术交流之外,我与松木先生开始有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合作。说来很巧,在他来访之前,美国的BaBar合作组正好发现了几个粲介子高激发态的候选者,当时我就决定以研究这些新发现的粲介子的性质作为我们的第一次合作课题。我立刻给松木先生去信,讨论具体的研究细节,并带着我当时的研究生孙志峰开始了具体的推导计算。就在当年的暑期,松木先生如期访问兰州大学。在一周时间里,我们高效地工作,顺利完成了题为“Newly observed D(2550),D(2610),and D(2760) as 2 Sand 1 Dcharmed mesons”的研究论文。由于我们的这篇文章是当时国际上第一个针对BaBar实验发现的D(2550)、D(2610)和D(2760)的理论研究工作,所以很快就以Rapidcommuni-cation的方式发表在了Phys.Rev.D82(2010)111501上。这次合作给松木先生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加深了相互的了解。松木先生的第一次兰州之行非常成功,为我们日后的长期合作交流开了一个好头,印证了“良好的开端,等于成功了一半”。

从那时起,松木先生几乎每年夏天都会到访兰州大学,一直持续到2019年。这成为了我们俩的约定———每年相约在兰州。当然期间也有一次例外,2018年松木先生做了一个心脏手术,所以那年的夏天是他唯一一次没有到访兰州。未曾想,松木先生最终还是由于突发的心脏疾病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2011年的夏天,松木先生携夫人再次访问我,由此我认识了松木优美(习惯称呼她为Yumi)。我还记得,在访问间隙我带着他们去了甘肃省博物馆,他们对甘肃的古老历史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每次松木先生的来访,日程安排都非常紧凑。早些年访问兰州的时候,他几乎都是在与我和学生们的讨论和工作中度过的。所以,每年夏天我们与松木孝幸先生的合作和交流都非常高效,成果也非常丰硕。这体现了松木先生极为认真的工作态度,让我很受感动。后来我发现,我们这种的工作方式对于松木先生这样一位老者来说有些过于“紧张”,所以,我有意地将他随后几年访问兰州大学期间的工作节奏调整得慢一些。松木先生最后一次到访兰州大学是在2019年的夏天,紧张工作之余,有一天我们(我、松木先生和我的学生陈侃)相约一块,乘坐了刚刚修建好的兰州地铁抵达中山铁桥,畅游了黄河风情线,中午品尝了大碗牛肉面,爬上了白塔山,游览了兰州碑林。未曾想,这成为了我们最后一次相聚。

尽管每年的相聚都是如此短暂,但是这样的相聚成为了我与松木先生交往的精彩点滴。除了学术问题,他也会和我聊聊他的过往经历、他的故事和他的家人。我也会和他分享我这一年来的收获和对未来的思考。彼此的友谊就这样随着时间的积累历久弥新。

如果要对我与松木先生的合作用一句话总结的话,我想概括为“务实高效、相互体谅”。在我们合作的过程中,日常的电子邮件成为了我们的有效沟通方式。松木先生总是能够对我们的邮件给予及时的回复和处理,在修改文章的过程中,他总会附上一个comment.txt文件,其中就包括了他的修改建议和对一些相关问题的建设性的评论,供我们参考。从2010年算起,我们的合作已整整持续了十二个年头,合作完成了61篇文章,我们彼此的默契早已形成。就在昨天,我们在今年一月份合作完成的工作(arXiv:2201.12715)才刚刚被PhysicalRe-viewD接收。我本想把这个好消息要告诉松木先生的,但是他没有给我这个机会,这也成为了我心中的永远的遗憾。

我常常说,我最好的研究工作是在兰州大学做出来的,我与松木先生合作完成的关于带电的类粲偶素结构的理论预言系列工作就是其中之一。与松木先生的合作愈发深入,我越能够感受到的是他身上所体现的对科学的认真态度,以及他对物理的发自内心的热爱。在我的成长过程中,我得到了国内同行的诸多关照。我也很有幸能够在我成长的关键时期遇到松木先生。我在下面介绍我的难忘的日本之行的时候,我还会说到松木孝幸先生对我的提携。

我与松木先生的合作也带动了我的学生以及包括陈殿勇和陈兵在内的合作者们参与其中。大家都在与松木孝幸先生的交往过程中受益良多。除了他对工作的高度认真的态度外,他对于年轻人非常关照。每每我们研究组与他合作过的学生在申请职位时需要推荐信的时候,他总是会给予热情的帮助。昨天,我在把这个悲伤的消息告诉我的学生们和同事的时候,大家都表达了对他离去的无限的哀伤。最近我的学生李玉帅还在松木孝幸先生的指导下开展双重重子的谱学研究,我想我们会尽最大努力把这个工作完成,也算是对松木先生的告慰。

三、我的难忘的日本之行

2014年初,松木先生发信给我,想邀请我去日本访问交流。最后,我们商定了当年5月份的访问计划,并很快就收到了松木先生寄来的办理签证用的三书。我记得是4月20日左右向日本大使馆提交的签证申请材料,大约一周签证就办下来了。5月11日一大早,我就启程前往东京,直到晚上11点左右才抵达东京羽田机场。在经过一个漫长的等待通关后,我在机场的旅客通道出口处见到了半年多没见的松木先生。他告诉我这是他第一次自驾来机场,不过一切很顺利。他把我送到入住酒店安顿下来已是深夜。就这样开启了我的这次难忘的日本之行。

松木先生办公室场景

按照计划,第二天下午3点我将在日本理化所做一场学术报告。所以,一大早松木先生与我在酒店汇合,开车带我前往日本理化所。经过大约一小时的车程,我们抵达了目的地。办理完各种手续后,松木先生把我领到了访问学者办公室。当时我就很惊讶他为何对日本理化所如此熟悉,因为当时并未有具体的人员接待,而是他自己把钥匙取上。后来我才了解到,松木先生每周都会来日本理化所呆上一天,期间他可以参加相关的学术活动,并安静地做些研究。在报告前,我也见到了许多的日本同行,其中就有MakotoTakizawa教授,之前我们也是在SCADRON70会议上认识的。我报告了我们研究组提出的初始单辐射机制和预言的带电类粲偶素结构,以及相关实验发现。报告期间,有很多的提问和交流,其中就包括了德国慕尼黑工业大学的WolframWeise教授,他当时是利用参加JPARC的会议的间隙访问日本理化所。我的报告进行得很顺利。WolframWeise教授的报告在我之后,他的报告也让我很受启发,这与我当时在思考的通过两介子交换来研究重味介子间的相互作用的问题有关联。报告后,我与松木先生在访问学者办公室讨论我们正在合作的课题,一直工作到傍晚七点才离开日本理化所。松木先生将我这天的访问行程安排得非常充实。

5月13日,我是在松木先生工作的学校———东京家政大学访问。松木先生上午十点有课,我就在他的办公室做我的研究,在来日本之前,我与学生何丽萍已完成了质量为4.2GeV的粲偶素谱学性质的推导。所以,此次访问的一个重要的计划是需要与松木先生讨论,完成文章的初稿,并计划在5月16日投稿到预印本库arXiv。中午,松木先生上课回来。由于他下午一点还有课,他带了面包和饮料作为我们的午餐。趁着他课间休息,我们一起聊聊天,交流下课题进展。等他下午三点上完课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我已基本上把文章的主体完成了。这时,松木先生才有时间与我就文章有深入的讨论,我们一直工作到傍晚。这一天的访问让我也对松木先生的日常教学和科研的状态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松木先生曾经给我说过,他们这一代中的许多人最后都放弃粒子物理,能够坚持下来的人不多。他告诉我,他当年由于在美国呆了很长时间,所以等他回国的时候,很多好的机会都丧失了。他最终选择来到东京家政大学,平时主要教授非物理的课程。但是,他依然对粒子物理有着浓厚的兴趣,并坚持了下来。

我的第三天的访问行程是要独自前往大阪大学访问。在出发前,松木先生很细致地为我查找从东京到大阪大学的行程地图,并打印交给我,然后详细地给我介绍如何找到目的地。我能够感觉到松木先生对我独自前往大阪大学还是有些担心,在他送我到火车站搭乘地铁的过程中,松木先生反复给我交代路程信息和接下来的购票细节。在新干线车站的入口,我与松木先生道别,并很顺利地抵达了大阪大学,见到了AtsushiHosaka教授。这次访问大阪大学是我参加APFB2014会议期间与AtsushiHosaka教授商定的行程。访问大阪大学期间,我做的学术报告给AtsushiHosaka教授留下了深刻印象,为此我也落下了“Resonancekiller”称谓。访问期间,我与AtsushiHosaka教授就交换学生做了深入的探讨,这也促成了日后我的学生陈锐被公派前往大阪大学研学。我在大阪大学为期一天的访问很顺利。

返回东京后,我拨通了松木先生的电话,松木先生得知我安全返回后,总算松了一口气,并说要带我去新宿逛逛。这是我在访日期间难得的放松的时刻。松木先生陪着我为孩子和家人选购一些礼物,并请我在新宿高楼顶层的日本传统餐厅共进晚餐,这是一个愉快的经历。松木先生告诉我,有一次他与太太Yumi为庆祝他们的结婚纪念曾在这个餐厅小聚。在这样一个轻松的环境下,我不仅品尝了日本美食,更是能够俯览新宿的全貌。期间,我们聊了很多,畅谈生活、工作和未来。我非常感谢老朋友松木先生的这次特殊安排。

这次访问的最后一站是位于筑波的KEK实验室,是国际上高能物理重要实验中心之一。松木先生告诉我,他曾在KEK呆过三年,与诺贝尔奖获得者MakotoKabayashi教授有过合作,会将MakotoKabayashi教授引荐给我,这使得我对访问KEK充满期待。快到KEK的时候,松木先生给我介绍远处坐落的筑波山,他说道:筑波山有两个山峰,高的代表女士,而矮的代表男士,这表明女士地位比男士高。这样的交谈使得我们的旅程变得轻松愉快。

松木先生将我的KEK之行安排得满满的,照例我要做一场学术报告。期间我见到了他在KEK的诸多同事,松木先生逐个向我引荐。KEK之行让我印象最为深刻的是我参观了在建的SuperKEKB加速器、BellleII探测器和实验大厅的全貌。在一个展厅,我见到了关停的Bellle实验上拆下的许多关键部件。这是一次大开眼界的参观,以前很多在教科书上提到的设备,我都见到了实物。我的研究与Bellle实验有着紧密的联系,对Bellle实验我也非常熟悉。但是这次能够亲眼见到实验装置,是我这次KEK之行的不小收获,加深了我对Bellle实验尤其是BellleII实验的认识。

我与松木先生度过了难忘的一周。正是在他的精心的安排下,我的这次访问充实而富有成效。期间,我们还定稿了两篇文章。我很感谢松木先生。当我从东京回到兰州后,我给松木先生去了一封邮件,摘录如下:

Dear Matsuki San,

I arrived my home now. I really enjoy this visiting when I stayed in Tokyo.This is good experience for me since I had so many discussion swith you and visited RIKEN, your university, Osaka University and KEK. We also had the cooperation to finish two papers. All these things were done only in one week.

Thanks again for your suitable arrangement and your warm hospitality. I also want to thank your wife for her gift. Please bring my greeting and thanks for your wife.

I am expecting your visiting in August.

Cheers,Xiang

2015年,我去日本仙台参加HYP2015学术会议,为了见上松木先生一面,我把自己的返程航班定为从东京羽田机场起飞。会议结束,我搭乘列车抵达东京站,老朋友松木先生已在站台等我。我们又见面了,距离他的2015年暑期访问兰州不到半个月。松木先生陪我在东京站的一家面馆吃早餐,同时,也就我们最近正在合作的课题遇到的问题做了交流。尽管当时我的行程很紧张,加之当时正在刮台风,但是松木先生还是执意带我去日本皇宫参观,并将我送到机场。

时至今日,我对与松木先生的一幕幕交往的场景仍然记忆犹新。松木先生总是对我关照备至。

四、彼此牵挂

我与松木先生的相识缘于学术。在十多年的交往中,我们又更像是家人。每每新年将至,松木先生都会适时给我寄张电子贺卡,互致新年的祝愿,期待来年的丰硕合作。我也愿意与松木先生分享我成长道路上的喜悦。我们也会聊聊彼此家庭的状况,分享家庭的点滴花絮。我的孩子们更是亲切地称他为Matsuki爷爷。每年来访的时候,他和太太Yu鄄mi总是会给我的孩子们带上一些日本点心,精心准备几件日常的衣服。

日本是个地震多发的国家,每每发生地震,我会想着第一时间给松木先生去个邮件,问问他和家人是否安好。2017年6月3日,内蒙古阿拉善盟发生地震,兰州震感强烈。松木先生从新闻中得知这个消息后,给我发了邮件,问问我当时的状况。

2020年初开始的新冠疫情,打乱了我们之间每年暑假相约在兰州的约定。在新冠疫情开始最为吃紧的时候,我了解到日本的防疫物资非常紧缺,我向松木先生了解情况后,将急缺的口罩等防疫用品寄给他,以备不时之需。同样的,去年十月份兰州再次爆发新冠疫情,松木先生得知兰州封城的消息后,第一时间给我来信,问问我有什么急需的物品,尽管告诉他。

我常常说,我与松木先生已超越了合作者间的情谊,甚似亲人———我们俩都在彼此牵挂着对方。

五、我想去东京看看樱花

Yumi告诉我,松木先生去世的头一天还与家人一起去东京的飞鸟山公园(Asukayama?Park)赏樱花。在这个春光明媚明媚、落英缤纷的春天,松木先生“突然消失”了,以至于我们都还来不及接受这一事实。

此刻的我,写下一方文字,记述着我与松木先生的过往。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此刻的我,想去东京看看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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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刘翔
图:
视频:
编辑:刘烜均
责任编辑:彭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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