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学大家谈】庆振轩教授:人生有味在三余

日期: 2020-05-02 阅读: 来源: 关键词:

东坡有句曰:“此生有味在三余”(《二月十九日携白酒鲈鱼过詹使君食槐叶冷淘》),东坡之诗作于晚年贬谪惠州之时,乃其一生勤于著述,体悟人生的妙句。所谓“三余”,乃三国名士董遇之名言:“冬者岁之余,夜者日之余,阴雨者时之余也。”在农耕时代,皆为闲静无事潜心读书研习的好时光。东坡的“三余有味”道出其为学著述之根基,特别是在晚年贬谪漂泊的逆境中,其诗句的“至味”深蕴在其“一蓑烟雨任平生”的通达淡定的人生态度里,在其生命意识的真实体悟中,所以看似平实的诗句蕴含着常人难以企及的人生境界,我个人作为“苏粉”之一,醉心于“苏学”有年,常把双周日、节假日,特别是把寒暑假作为体味“三余有味”的途径,多年坚持,偶有所得。

按照长年养成的习惯,2020年寒假期间的科研计划是完成一篇第二十三届苏轼研究学会年会参会论文和整理《苏轼研究论稿》。年会原定2020年3月19日在徐州召开,承蒙大会组委会错爱,把我列为特邀代表。因为有约在先,我按照自己的研究计划,完成了一篇文稿,没想到组委会接到稿件之后,陆明德先生在回信中提了一个特别的要求,建议我以《黄楼赋的时代意义与文学价值》为题再写一篇文章。来信语词谦谦,情谊切切。陆老说苏辙的《黄楼赋》“如实地记录了苏轼作为一州之长在抗洪中的作用”,徐州人对赋文中“苏轼在黄楼上礼赞徐州的奇文妙句更为赞赏”,他谦称“《黄楼赋》文字艰深”,徐州同仁“只是在外围上做一些文章”。希望我写一篇文章在大会上交流。

会议委托,却之不恭,特别是陆老信中对苏辙《黄楼赋》的独到见解,也激起了我探讨的兴趣,陆老说:

《黄楼赋》实际是苏轼、苏辙联手之作。彭城大水期间,苏辙没有到徐州,但却将苏轼抗洪的历史功绩写的很清楚。没有参加黄楼庆典,但却将苏轼与客人的对话写的活灵活现。特别是苏轼在黄楼上扶拦观景,亲口描述灾后徐州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的山川风貌,成为礼赞古彭城的四幅精美山水画,没有兄长的指点、帮助,是无法完成的。

接受组委会的委托之后也颇感压力,徐州自古乃兵家必争之地,英杰辈出,人文荟萃;徐州苏轼研究会分会更是在相关领域研究成果丰硕。把压力化为动力,品味、比较、蒐集阅读苏轼、苏辙与徐州相关的作品,收集前贤今哲对于《黄楼赋》的评价,文章的思路已然明晰,于是草就了《苏辙<黄楼赋>个性特色探论》一文。

文稿解决了三个问题,我个人最感兴味的是关于《黄楼赋》著作权问题。关于《黄楼赋》作者的争议,宋已有之。生活在北、南宋之交的陈长方(1108-1148)在其所著《步里客谈》卷下写道:“东坡辨《黄楼赋》非代(作)于子由,此所谓欲盖而彰之也。”

所谓“东坡辨《黄楼赋》非代(作)于子由”云云,见于苏轼《答张文潜县丞书》。苏轼说:“子由之文实胜仆,而世俗不知,乃以为不如。其为人深不愿人知之,其文如其为人,故汪洋淡泊,有一唱三叹之声,而其秀杰之气,终不可没。作《黄楼赋》,乃稍自振厉,若欲以警发愦愦者。而或者便谓仆代作,此犹可笑。是殆见吾善者机也。”这封书信作于元丰八年(1082),也就是说在东坡黄楼之会、苏辙撰写《黄楼赋》之后,即有“兄代弟作”之说。苏轼在文中肯定了苏辙文风的特点,文如其人,而秀杰之气内蕴。特别引起我们关注的是,东坡在这里指出苏辙《黄楼赋》与其惯常之作不同,“稍自振厉”。正由于如此,当时有人认为《黄楼赋》乃苏轼“代作”。东坡在这里对“代作”之说,明确予以否定。但也因此留下了千古疑案,陈长方就认为东坡之辨说,欲盖弥彰。

为什么在东坡之时以及后世,人们会对《黄楼赋》的作者存疑呢?考索文献,是由于轼、辙诗文创作确有“代作”、误收之处。苏籀《栾城遗言》记载,轼、辙兄弟“少年皆读《易》,为之解说。”苏轼遵父命完成的《易传》中,“《蒙卦》犹是公(苏辙)解”。“《大悲圆通阁记》公(辙)偶为东坡作”;《和陶拟古九首》亦公(辙)代坡作”。

《栾城集》中还有《代子瞻答周郎中启》,东坡也有多篇代人所作篇什,其中不乏名篇。然凡此种种,苏轼兄弟均明文书写代作。所以,东坡既然明确表示《黄楼赋》非其“代作”,文献可证,不可作捕风捉影之论。

所以,对于《黄楼赋》著作权归属之争,我们搜集分析相关文献,周必大《苏文定公遗言后序》持论客观公允:“昔人疑《黄楼赋》非出公手,东坡盖亲为之辨。今公自谓此赋‘学《两都》,晚年不复作此工夫之文’;至《和陶拟古九首》,则明言坡代作,识者当自得之。”

关于陆明德先生所谓轼、辙兄弟合作完成《黄楼赋》的问题,

我们从两个方面加以缕述。首先,轼、辙诗文创作上确有“联手之作”,在此列举两例。其一为苏辙《补子瞻赠姜唐佐秀才一首并引》,苏辙在诗引中说得非常明白,在东坡去世之后的崇宁二年(1103)正月,苏辙见到了姜唐佐和东坡的诗句,含泪足成全诗,感念亡兄,勉励姜唐佐。此为文学史上一段佳话。其二,据宋人费衮《梁溪漫志》记载,苏轼曾改动苏辙《子瞻和陶渊明诗集引》一段文字,今传《子瞻和陶渊明诗集引》应为轼、辙“联手之作”。费衮这段文字言之凿凿,东坡改写应是事实。至于东坡为什么要改动苏辙原文,李一冰先生认为:“苏辙所写的这段话,殊与苏轼的意愿不合。苏辙不深了解渊明,所以会说他‘才拙’,其实,渊明之拙,正是古往今来学陶者所不能至的天分与机趣。至于文中提到‘仕至从官,出长八州’,正是乃兄今日极不愿说之事,所以苏轼提起笔来,将他改了。”

虽然轼、辙兄弟有“合作”存世,但就现存文献资料看,均可确认《黄楼赋》非兄弟之“合作”。

首先苏轼徐州一系列诗文创作不仅均未涉及“合作”《黄楼赋》问题,并力证《黄楼赋》为苏辙所作。其次,苏辙《栾城集》相关诗文也从未有“合作”之蛛丝马迹,而苏籀所录《栾城遗言》明载:公(苏辙)曰:“余《黄楼赋》学《两都》也。晚年来不作此工夫之文。”可以作为佐证的是,黄庭坚有《题子由黄楼草》,由篇目可以推知,黄庭坚即曾见过在苏辙《黄楼赋》稿本。与之可以互证的是,《游宦纪闻》卷七亦曾载记有苏辙《黄楼赋》贴本:“嘉定甲申夏,有持颍滨先生帖十数幅求售。踪迹所自,知非赝物明甚,有《黄楼赋》一篇,读之,其间‘前则项藉、刘戊’一句,《观澜文》作刘备,《颍滨集》作刘季。”在宋人相关文字的记载中,杨万里《和王才臣再病二首》也写道:“燕外将心远,莺边与耳谋。如何再卧病,对此两悠悠。赤壁还坡老,黄楼只子由。二苏三赋在,一览病应休。”也明确认定《黄楼赋》为子由之作。我们也检索了苏轼苏辙的友朋们有关黄楼之作,他们在当时及以后均未谈及所谓苏轼“代作”、轼、辙“联手之作”之类话题。所以我们确认苏辙的《黄楼赋》既非“代作”,亦非“联手之作”,其著作权人就是苏辙。

而苏辙《黄楼赋》之所以成为“黄楼之会”诸作之翘楚,原因有二:其一,苏辙曾在徐州盘桓百余日,对于徐州历史遗迹、山川形胜,游赏吟咏,一幅徐州胜景图久蓄胸中。由苏轼、苏辙相关诗文,我们可从一个侧面了解苏辙对于徐州熟悉的程度。特别要指出的是,轼、辙兄弟与徐州友朋如李清臣等,均才高学富,相聚徐州,对卧高楼,纵论天下,登高骋怀,徐州形胜尽在眼底,指点江山,沧桑历变激荡胸中。由是而论,苏辙由于彭城百余日的游赏,兄弟友朋之间智性的激发,他的胸中已蕴蓄了一个别样的诗意的徐州。其二,苏辙徐州流连百余日,契机是苏轼任职徐州太守,也正因为兄长之职守,苏辙对于苏轼在徐州的建树,特别是抗洪保民、筑堤卫城的作为更为关切。我们收集比较了有关苏轼徐州抗洪的文献资料,诸如苏辙《黄楼赋并叙》、秦观《黄楼赋并引》、陈师道《黄楼铭》、郭祥正《徐州黄楼歌寄苏子瞻》、贺铸《黄楼歌》诸作,以及其他诗文,从史料角度而言,少有比苏辙《黄楼赋》叙言和《亡兄端明墓志铭》的记载更为翔实的。

尤为让我们感兴趣的是,苏轼《次韵和刘贡父登黄楼见寄并寄子由二首》诗自注云:“子由初赴南京,送之;出东门,登城上,览山川之胜,云:‘此地可作楼观。’”于是始有改筑之意。则黄楼构筑最初建议始于苏辙,鉴于方方面面的原因,苏辙《黄楼赋》的撰写有着深厚的感情因素。

大凡写《苏轼传》或《苏辙传》的学者,大都会有《手足情深》抑或《怀乡念弟》一节,叙写轼、辙二人的旷世之情;也会有《黄楼》或《黄楼之会》章节颂赞苏轼在徐州抗洪全城之功绩。即就东坡、苏辙之兄弟情义在文学创作上的相互作用而言,兄弟情深,两心相通,彼此砥砺,相互激发,正如林语堂先生说:“说来有趣,子由常常让苏东坡写出最好的作品。---他在密州想起未能相见的弟弟,就写出了史上最好的中秋词。批评家说,这首词一出,其他描写满月的词都不值一顾了。”反过来也同样有趣,苏轼也常常能让子由写出(最)好的作品。譬如《超然台赋》、《黄楼赋》、《黄州快哉亭记》等等。兄弟血脉相连,心息相通,诗文创作彼此激发,交相辉映,成为文化史上令人读之难忘的文坛佳话。所以,研究苏辙与徐州相关的诗文,特别是聚焦《黄楼赋》,我们认为苏辙《黄楼赋并叙》是黄楼盛会诗文中的翘楚之作,而佳作成功之奥秘既在于作者盘桓徐州百余日,徐州厚重的人文历史,壮美的山川形胜蕴蓄胸中,更在于轼、辙兄弟,情深义厚,精神会通,意辄同归,写出了弟兄二人共有的心声。而心画心声自然泻出,根本不需兄长像邀约文与可为黄楼写赋一样告诫“其临观景物,可令幼安道其详,告为多江山之胜”云云。

苏辙曾为彭城座上客,徐州如画河山早已蕴蓄胸中,更由于兄弟情深,他比常人更为关切苏轼在徐州的建树,所以他援笔挥毫,情动于中,思接千载,视通万里,以一管妙笔写出了千古流传的佳作。

探研苏辙《黄楼赋》个性特色,我们认为,“汪洋淡泊,一唱三叹”乃其底色,“警发愦愦”“稍自振厉”是其特色,语言之精美,来自学识积累与自然山川之陶冶,表达之精确源于对兄长感情之深厚和对现实人生体味之深刻。

苏辙《黄楼赋》作为名家名作,虽人见人爱,人言人殊,但就基本内容的理解上少有偏差。一般读者产生疑问,学界未能确解者在于赋文中写苏轼与宾客黄楼登览,仰观俯视,远眺近赏,无不令人爽心畅怀,作者铺写徐州山川形胜物产丰饶百姓安乐之特色,于浓墨重彩之中见其“工夫之文”的匠心,但其“西望则断山为玦,伤心极目”一语颇为引人注目,一般注本无注。我个人多次阅看《黄楼赋》,因上下文义贯通,总把此处之“伤心”直接作“赏心”理解,至于源流出处,未加深究。此次撰文,陆明德先生特意点出要我就“伤心”一词加以诠解。把“伤心”与“赏心”同音相假,没有前例。从古汉语修饰手法上讲,传统语词中“伤心、断肠、恼人、销魂皆可悲可喜”,“冤家”也可作爱、恨两解。将此处的“伤心”理解为极目四望赏心悦目“极甚”的夸饰之词,则可找到权威的语源出处,杜甫《滕王亭子二首》之一有句曰“清江锦石伤心丽,嫩蕊浓花满目斑”,其“伤心丽”,乃极言其丽。苏辙饱学博览,渊源有自。

要言之,正由于苏辙《黄楼赋》独特的个性特色和丰富的文化蕴涵,明代李东阳《重修黄楼歌》称其为“赋史”。由于苏辙的《黄楼赋》与黄楼之会的文化内涵,后世有诗赞曰“山河壮丽雄三楚,人物风流忆二苏。”苏辙的《黄楼赋》与苏轼“为治务足民知方而兼有春风舞雩之趣”的超逸绝伦风采,融入了名城徐州的文化血脉,伴随当下的旅游文化,从而获得了恒久的艺术生命力。

文稿草就修订之日,正值病毒肆虐全国抗疫之时,现实的触动,使我联想到苏轼钱塘抗疫的建树,医学上的贡献,徐州抗洪、疏浚西湖的专业精神和政治智慧,我不由得对“叙事精确,文辞简严”的《黄楼赋》叙文品味再三。苏轼作为地方主官,洪水未至即未雨绸缪,做了充分准备,“使民具畚锸、畜土石、积刍茭、完室隙穴以为水备”,故“水至而民不恐”;洪水围城,身为太守,身先士卒,多方采取措施,庐于城上,三过家门而不入,稳定民心,“故水大至而民不溃”;江河横溢,人或为鱼鳖。洪水给徐州城外居民造成巨大灾难,洪水漫延,千里汪洋,老百姓家园、冢墓被冲毁,无居无食,“槁死于丘陵林木之上”。苏轼安排熟悉水性者,驾船载粮,济难救困,活人无数;特别是水退之后,苏轼为徐州规划长远应对洪水计,上书朝廷,经多方斡旋,终于增筑木岸,巩固了堤防。使得徐州百姓能够安居乐业,所以“水既去而民益亲”。王水照先生称“苏学”为“苏海”,其中蕴涵无限,可以在为人、为政、为学、为文不同层面给我们以启悟。

(作者简介:庆振轩,兰州大学文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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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陈柄霖
责任编辑:许文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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