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学大家谈】刘光华教授:做个永远的学生

日期: 2020-03-15 阅读: 来源: 关键词:

就在新冠肺炎疫情以毫无知觉的方式带给我们这个史上最长假期之前,一位曾经的通识课选课同学,代表“兰大就业”微信公号来约一段寒假感言时,我略有预感地写了下面这段话:

往后余生,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迈过法学之门30年之际,回望自己作为兰大经济法学守门人的25年生涯,为即将到来的天命之年,更为已经延展在脚下的未来教师生涯,提设了如上的问句。

照着镜子,看到了一个自己喜欢的模样:岁月虽然将沧桑的痕迹留在了眉宇,但流淌其中的却始终是青春活力;日臻成熟的分析实证方法,在洞悉法理脉动的同时,也能够发现它与生命激情间的潮起潮落;在爱自己与亲人的温馨之外,与日俱增地感受到了爱他人的踏实与爱世界的宽厚;在体会无常世事与莫测生命的历程中,开始真正敬畏自然并培植信仰。

当自己追大数据循证科学的仙踪,独辟法循证学(evidence-based law)蹊径时;倾我50载人生心血,浇灌《人生四季与法治轮替》课程后,发现自己已触摸到了心中的答案。那就是,与我的学生们一道,成为一个悦己达人且不负伟大时代的人!

如果这段话,算是在天命之年,给自己的兰大教师生涯,竖了一面新长征的flag。那么,今天受校长严纯华院士之约,在《治学大家谈》分享自己的求学经历,恐怕就是要和30年前那个初入兰大的我,进行一场跨时空的心灵对话。

这原本是一个有关学术的对话,但今天回眸想来,竟然是一个思索印证人生长成,并作答人生困惑难题的过程。

清晰地记得,从1988年初入兰大校门到1995年经济法硕士毕业留校之间,那段艰苦但幸福的学生时光。我们激荡于少年天骄之野心,驱使于知识改变命运之信仰,流连在新旧文科楼没有暖气的大教室中、晚自习后昏暗的路灯下;往返在“宿舍—教室—图书馆”的三点一线间,青春作伴,苦中作乐。当然,更少不了在本部喷泉边、江校长雕像旁的English Corner,让有着天然卷发并美式发音的刘鹰、李阳等“青春偶像”,开启了我英语学习的“新概念”。感恩那个人人“为振兴中华而读书”的社会与校园氛围,让我心无旁骛地在自己法学专业的海洋中,随性种下了许多跨学科的五彩知识珊瑚。它们也与自己的人生阅历和研究积累一起不断滋长。今天已经长出了海平面,连成了一片让自己安身立命的知识小岛!

毕业留校后的我们,和今天所有的青椒一样,稻梁生活成为与学术热情并行甚至主导的人生线索。一面奔忙于一节又一节的课堂,甚至邯郸学步自己的精英前辈,出入于代理的银行客户与法庭之间;一面在逼仄的筒子楼里,思考与书写着来自现实刺痛或者阅读灵光的学术论文。命运的垂青与师长的不弃,使得自己于2000年借助兰大的破格晋升政策,成为其时最年轻的文科副教授、硕士生导师之一,而后又杀出考研的万马千军,抛妻别女成为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的经济法在职博士研究生。就这样,不明觉厉地追赶着一趟又一趟的“欲望号街车”,直到博士学习生涯即将画上句号。自以为充实到遍翻了包括国家图书馆在内的各大学图书馆感兴趣的专业书籍,蹭完了北京所有法学名家的课程和学术报告,且四年未曾踏步故宫、登攀长城和赏樱月潭的我,在得意于博士论文开题报告之际,却被偶然读到的刘南平教授的《法学博士论文的骨髓与皮囊》,给了当头棒喝。忽然发现:过去所追求与收获的人生与学术成绩,都被塞进了一个叫做“饭碗法学”的布袋;原来自己未曾真正自觉地叩响过一次学术的真理之门!

自此,开始重新审视自己身上的“知识分子”标签,全面反思过去的人生与研究成果,站在新的起点,摸索法学知识的生产流程、加工工艺,以及在“思想市场”(科斯)上制造和销售带有自己商标的独特知识产品的可能性。这样,第一次认识到了普适性知识生产范式与本土性知识产品之间的辩证和内在关系。第一次自觉地借用奥斯汀、边沁、霍菲尔德、哈特等开创并传承的、那个曾经确立了人类法学独立知识天地的最经典生产工具——分析法学范式,对自己的专业研究领域进行了一次彻底的体检透视,完成了本专业领域国内第一本博士论文。在此基础上形成的专著《经济法的分析实证基础》(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及系列论文,被学者(单飞跃教授)总结为改革开放四十年来,中国经济法研究理论思潮与认知范式的六大基本成果之一。自此,完成了从一个自发谋生的码字匠,到自觉求真的知识分子的学术与人生转型。

这一而立之年的转型,不仅实现了以笛卡尔的“I think, therefore I am”与培根的“Konwledge is power”为代表的整个近代西方启蒙知识体系与“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为精髓的西方法治(rule of law)之间的知识贯通与逻辑互证;并且,为自己从“法元素”的独特视角来思考和表达人类的生老病死、爱恨情仇,找到了通幽之曲径!

再随后的第四个人生十年,在丰富而艰难的经历中,完成了自己不惑人生的又一次探险。不管是借助国家公派到两大法系(美国加州大学2004-2005和意大利都灵大学2016-2017)的访学机会,对东西方国家社会治理理念与机制的浸入式比较观察;还是通过甘肃省委、省政府、省人大及市(州)法律咨询专家(立法顾问)的十余年地方法治服务实践,而对中国社会法治脉搏与治理神经末梢的触碰;甚至还包括与我那只读过几天“夜校”的农村妇女母亲的日常相伴中,所意外获得的关于另一个平行世界基本治理规则“没办法”的感悟。所有这一切,又让我在形式化的法治普适真理之外,更真切地体会到了社会治理该有的温情与不可或缺的地方性知识品性(吉尔兹、苏力)。或许霍姆斯大法官说得更精辟——逻辑之外,法的生命力还来自人生阅历。自此,我开始更加深刻和全面地读懂中华文明“阴阳双鱼”的“法象思维”与西方单元直线思维的前提性差异,以及它又是如何牵引着东方民族形成了“情本位”(李泽厚)的生命价值与差序社会治理逻辑(费孝通);也明白了比任何中外法学大作都拥有更多铁粉和更强大生命力的“四大名著”及各种民间艺术,在普通中国人成就生命的历程中,扮演了什么样的特色法治教化角色!蓦然回首,“活法(living law)”“软法(soft law)”“行动中的法(law in acton)”“无需法律的秩序(order without law)”等原本生僻到让学术洁癖者“脑壳疼”的现代西方法学最前沿,它们却也藏身于中国妈妈的灯火阑珊处。更不用说,我还越来越清晰地看到并走近了一些被历史尘埃和教科书偏见所蒙蔽了的真相。那些鄙薄俗世名利、甘愿为他人幸福和人类的明天奉献牺牲,且遍布在浩瀚历史和洪荒宇宙的殉道人、信仰者与义士们,他们以生命为代价所信仰与恪守的,那些以真善美为终极指针的行动准则与生活秩序,不也应该如康德心中高尚的道德律一样,有必要让它们来常驻我们的心灵,并在不完美的现实中,生发出完美理想的根芽——以爱的诗性正义(努斯鲍姆:《诗性正义》),来拯救法治的阴暗面(The dark side of the rule of law, Ugo Mattei)。

这令人眩目的、根植于人之真实本性的多样性人生,不正是我自己的人生所面临的确定性与不确定性的困惑根源吗;同时,它背后的人生准则与多元生活秩序,不也正是对这些困惑的法治解答吗!

如果包括我们自己在内的每个个体,尤其是作为教育对象的青年学子,注定要重复面对和经历这一切,那为何不能让它成为我自己专业教学的基本遵循呢!细思极恐,这种超越务实饭碗单纯之忧,甚或求真学术片面之虑的教育目标,不恰就是解放并使人全面发展(马克思)的内在要求吗?用来自洪堡的现代“全人(the whole person)”教育理念,我们作为教育者,是否应该首先自己追求成为一种“整全的人”,进而引导代表着人类未来的受教育者成就为“躯体、心智、情感、精神、心灵力量融会一体”的人;或者实现兼顾“真、善、美、圣、富”的人生(小原国芳)。因为,“学问的理想在于真,道德的理想在于善,艺术的理想在于美,宗教的理想在于圣,身体的理想在于健,生活的理想在于富”。

也因缘于此,在经过意大利访学期间的人生长考后,在自己的法律专业教学25年烂熟之际,我决定重新开启一块人生与教学的处女地,以《人生四季与法治轮替》为主题,在兰大跨学科的青年学子中寻找知音,共同来探寻“整全人”的人生样态及其实现的规则(法治)保障。用自己的绵薄之力,为实现那个由“整全人”组成的“整全人社会”的民族复兴梦想,擦出一丁点萤火!

在2020这个别样的春季新学期,请允许我借用校长在其邀请函结尾的话,与我爱的同学们共勉:

今生,做个永远的学生!

(作者简介:刘光华,法学博士,兰州大学法学院教授,兰州大学意大利研究中心主任、循证社会研究中心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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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陈柄霖
责任编辑:许文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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