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学大家谈】南志标院士:一段难忘的经历

日期: 2020-02-04 阅读: 来源: 关键词:

1990年初,我和王彦荣(编者注:南志标院士的夫人,兰州大学草地农业科技学院教授)在新西兰双双获得学位后,返回甘肃草原生态研究所工作(即草地农业科技学院的前身)。所领导找我谈话时说:“你1986年以前用的办公室还给你保留着,再给你提供2间实验室”,当时碧野楼的办公、科研空间相对宽松,8楼还用作青年职工的单身宿舍。“但所里现在经费也很紧张,没有科研经费给你,需要你自己想办法解决”,领导补充道。听了领导的话,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我们在国外学习时,所领导曾说急需我们回来开展工作,我想,既然急需,想必回国后应得到大力支持,没想到却是这样一种状况,心中不免有些沉重。随即,办公室的同志便把房间的钥匙给了我。打开办公室的门,原本不大的房间,显得空荡荡的,原来的书架也不知道跑到哪了,只有一张粗糙的写字台和一把椅子,静静地呆在房间的角落,似乎期待着主人的归来。再打开两间实验室,同样徒有四壁、空空如野。看着这空荡荡的房间,我沉重的心中多了些许喜悦:我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实验室了,就像现在的年轻人,千辛万苦地终于买到了属于自己的房子,拿到钥匙,打开新房的那种感觉。穷则思变,我要在这张白纸上,画出最新最美的图画。开展科学研究需要一些最基本的设备,首要的问题是要有经费,有了经费才能买设备,才能出野外,才能干自己想干的工作。经费从何而来?答案只有一个,靠自己去努力、去争取。于是,我马不停蹄地前往北京,向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和农业部汇报,争取支持。所幸的是,基金委和农业部的有关领导,都给予了我大力的支持,第二年便获得了一个基金面上项目,农业部也给予了支持。紧接着又回到兰州,向甘肃省科委(即现在的科技厅)的领导汇报,争取支持,几句寒暄之后,领导很感兴趣地问:“你在新西兰学的什么”,我答:“草地,草地方面的研究我都可以胜任,包括牧草栽培、草地改良、牧草育种,特别是草地病害”。之所以这样自信,是因为我在新西兰求学期间,每当了解到其他同行们的研究进展时,我常常问自己,回国后如果让我承担这类工作,自己可以胜任吗。在这种想法推动下,我广泛地收集各种相关文献资料,学习有关技术和方法,自信能够在草业科学领域一展身手。哪知科委的领导听后说:“我们现在根本没有考虑到草地病害的问题,倒是当前生产中,豌豆和蚕豆的根腐病很严重。如果你感兴趣,可以开展一些相关工作”。我了解到甘肃农科院的几位老师准备开展豌豆根腐病的研究,便选择了研究蚕豆的根腐病。我想,牧草和大田作物本无严格界限,蚕豆有时也可作为饲料,研究的基本原理和方法是相通的。感谢省科委,给予了我5年15万元科研经费的支持,开展蚕豆根腐病防治的研究工作。

经过一番紧张的前期准备,包括访问甘肃农科院相关科技人员、实地调研和系统查阅文献。我了解到甘肃省临夏回族自治州是蚕豆的主产区,当地播种品种之一——大白蚕,个大、色白,深受国际市场欢迎,是甘肃省重要的出口农产品,在为当地农民群众创收当中发挥着重要的作用。临夏州农科所是省内从事蚕豆品种选育和栽培的主要科技单位。因此,我专门前往临夏,拜访了农科所的相关专家,并根据他们的建议,先后调研了蚕豆主产区和政、临夏、康乐等县,最后将试验点设在了康乐县景古乡。乡政府给了大力支持,给我们分配了2间用房,作为宿舍兼伙房,因为和乡政府的作息时间很难一致,我们自己做早、晚饭,每天步行近1小时山路,到试验地开展工作,为了省时间,中午不再返回住地,早上出发时带2个饼子、1壶开水作为午餐,有时还能到农民家吃些咸菜。下午回来,一来是下坡比较省力,二来肚子饿了,要赶回去做饭,所以40分钟便能返回住地。

与动物和人类的疾病研究相比,植物病害的研究进展要相对滞后一些,但基本原理是相同的。我们研究蚕豆病害所需要回答的问题,首先是要明确发病原因、传播途径、危害程度,再根据传播规律,提出防治措施。这与现在大家积极参与的防治新型冠状病毒引致的肺炎工作,有相似之处。

调研时,看到当地的蚕豆田长的七零八落,蚕豆一片一片的病死时,激起了我内心深处的责任感,国家培养我多年,又在国外获得了博士学位,作为农业科技工作者,根本的任务是要解决生产当中的问题,促进生产的发展。现在农民面临着这么大的困难,需要解决,这是我责无旁贷的责任和义务,也是对我的一场考验。因此,我下定决心迎接挑战,攻克难关,为民解难。

经过2年的努力,我们查明了病原,主要是土壤当中的镰刀菌和少量的柱枝双孢霉和根串珠霉。但根据经验,镰刀菌一般降低作物长势和产量,是慢性病,不会很快地造成蚕豆如此大面积的死亡,病害发生必须具备大量致病的病原菌,大量易感病作物群体和适宜发病的条件。我们明确了病原菌并不会造成蚕豆的大量死亡,当地种植的也是一种中等抗病品种,那么,造成蚕豆如此大面积死亡的原因,很可能就是环境因素。环境因素中,最主要的是土壤养分、水分和温度。我们分析测定土壤养分后发现土壤中缺磷,这个问题比较容易解决,可通过增施磷肥克服。同时,我们通过盆栽试验发现土壤水分过高或过低都容易引致蚕豆根腐病的发生,因此,调节土壤水分是控制病害的重要途径之一。然而,更重要的是经过观察和测定,我们发现7-8月的高温是限制蚕豆生长的重要因素之一。蚕豆是人们通常所说的喜冷凉作物,其在花期后的适宜生长温度是19-22℃,可在这一时期,当地的气温往往达25℃以上。因此,如何降低地温,成为我们必须要攻克的难题。我在从兰州坐长途汽车到临夏州试验点的途中,见过几块压砂田,这是西北劳动人民的智慧结晶,将卵石平铺在田间,可保存土壤水分,用来种植经济价值较高的西瓜和黄河蜜,但当地人常用“累死老子,富了儿子,穷了孙子”的说法,突出这一方法费工费力,且不可持续。况且,也不能让成百上千亩的蚕豆田都盖上石头,不仅石头的来源是个问题,而且每年种植需要费很大功夫,显然是不可取的。当时也已经有农民开始使用地膜,覆盖地膜可增加地温和土壤墒情,但与我们降低地温的目标背道而驰。我思前想后,似乎一时没有答案。当时,我几乎是走路在想、吃饭在想,究竟如何才能降低地温,创造一个适合蚕豆生长的环境,真是“为伊熬得人消瘦”。

有一次,我搭乘农民的手扶拖拉机从县城到景谷乡的试验点,看到路边有一块刚浇了水的农田,上面还横七竖八地盖着一些细小的树枝,我好奇地问:“这里种的什么,为什么上面还盖树枝”,农民回答:“地里种的是药材,需要保墒,所以盖上树枝,防止水分蒸发”。听到这里,我豁然开朗,盖树枝既然可以防止水分蒸发,肯定也有降低土壤温度的功能,是否有可能在蚕豆田里也这么干。到乡里后,我迫不及待地找到乡农技站的米站长,他是一位具备丰富生产经验的农民兼职站长,将刚才看到的现象讲给他听,并和他探讨可否在蚕豆田覆盖一些东西,达到降低地温,提高土壤含水量的目的。他听后沉思了一会儿说:“因中药经济价值较高,且种植面积较小,当地确实有种中药,盖树枝的习惯,这样可以起到降温、保墒的效果,但是对于大面积的蚕豆田,覆盖什么更合适呢”。我试着问他:“盖麦草怎么样”,因为,之前我已注意到各家门口都堆着很多麦草,他认为可以一试。于是,经过周密的计划,第二年春天播种时,我们设计了对照(不做任何遮盖),盖地膜和盖麦草三个处理,同时在地里安装了土壤温度计,并聘请了当地一位名叫孙忠的青年农民,他是高中毕业生,我们又对他进行了简单的培训,包括如何读地温计,如何取样、测土壤水分等,请他每天8时、14时、20时分别观测不同深度的土壤温度,每隔1周测定土壤含水量。我们则定期前往田间,测定蚕豆病害发生率及产量等。那个时候,我几乎一有时间就前往临夏,时刻关心试验结果。功夫不负有心人,当年的试验取得了较好的结果:盖地膜与对照相比,营造了高温高湿的土壤环境,蚕豆发病率较高,盖麦草则是低温高湿,土壤温度比对照低2-3℃,土壤含水量则相应提高,蚕豆发病率也大幅下降,同时施以磷肥配合,便可有效地控制蚕豆的病害,使蚕豆产量大幅提高。

这件事情使我深刻地体会到,生产实践是一部永远读不完的教科书,深入实践,向生产学习,向农民学习尤为重要。古人云“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恐怕也是这个道理。

经过和当地农技部门和农民的合作与努力,通过5年的奋斗,我们总结出了播前施磷肥,杀菌剂拌种,播后盖麦草等为主的蚕豆病害综合防治措施,改变了种植环境,调整了蚕豆与环境的关系,有效地遏制了病害的发生,大幅度地提升了蚕豆的产量,圆满完成了省科委下达的任务。值得一提的是,通过执行这一项目,我的一位年轻同事,不但从实践中提高了研究水平,还被临夏州农科所一位专家慧眼相中,将自己的女儿许配于他,结成连理,大家都说他科研、生活双丰收。

(作者简介:南志标,中国工程院院士,兰州大学草地农业科技学院教授、名誉院长,草地农业生态系统国家重点实验室学术委员会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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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许文艳
责任编辑:许文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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