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大学报]裁缝店里的爱情

日期: 2020-11-27 阅读: 来源: 关键词:

作者:张安宏(历史文化学院2018级硕士研究生)

原创·首发·独家

天生丽街是历西镇上最热闹的一条街,街上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有裁缝店、包子铺、小卖部、药店、照相馆,还有理发店、打金店、棺材店和五金店,怎么都数不完。我们家是卖香料的,一楼是店,二楼是家。我每天睡在八角、陈皮、孜然和肉桂的楼上,被子、衣裳和头发上都是一股冲鼻子的味儿。我妈说我那时候不懂事,天天往裁缝店里跑,就想着穿新衣。我哪里是臭美,只是想穿没有大料味道的衣服而已。

我们家左边是一家打金店,右边是一家裁缝店。门头上没有招牌,那时候大家都知道做衣裳要找朱家的裁缝店,打戒指要找张家的金店。打金店门脸小,里头常年不开灯,总是黑黢黢的。店里只有一个小玻璃柜台,放着些红绒布的小盒子,打金子的工作台挨着柜台。店老板叫张全有,他肩膀窄窄的,脑袋大大的,安在细细的脖子上。张全有总勾着头有些驼背,眼睛像两只白凉糕,总是滑溜溜吊在眼眶外面。裁缝店就不一样,亮堂堂的,还有玻璃橱窗,窗子上贴着几个红色的大字“量身定做”。几个假人模特立在那里,身上裹着裙子。店里墙上都是些木架子,放着各色布匹和锥形线筒。柜台里摆着各式扣子、拉锁,墙角有缝纫机,缝纫机上摆着装划粉的小盒子。裁缝店的老板是一对姐妹,姐姐叫朱丽云,爱穿长裙,每天梳着各种不同的发型。妹妹叫朱丽霞,爱穿长裤,扎一个马尾。朱丽云看着文静秀气,做起衣裳却很利落,踩得缝纫机嘎吱作响。朱丽霞性子急,但做衣裳慢,总要拿尺子比划来比划去下不了剪子。

每到过年过节,裁缝店里挤满了人。这条街上的大妈婶子们都挤在店里要做新被子,再说谁家里没有几个小孩子盼着做新衣呢。我也总盼着做新衣穿,我的好些花布罩衫都旧了,袄子里的棉也不暖和了。快过年的时候,我妈带着我上裁缝店里做新袄子。朱丽云坐在椅子上捋棉花,她动作快但捋得好,不一会儿就一层一层地做好了芯子,平平整整的,一看就暖和。朱丽霞裁布,捏着划粉比着长木尺画布片子。她俩不用说话也知道该干嘛,她递给她裁好的布片子,她踩缝纫机时她给她找线换线。店里挤着的婶子们就夸姐妹俩,手又巧,心思又细,她俩的对象可有福气。

朱丽云的对象在煤矿上班,浓眉大眼的,总穿一件黑色夹克,大家喊他李会计。他有时候提着一袋子鸡蛋糕来店里,鸡蛋糕是来收买朱丽霞的,有时候我也能分到一些。店里没客人的话,朱丽霞看店,朱丽云就和李会计手挽手在我们这条街上逛,到街尾的小饭馆吃馄饨。朱丽霞没有对象,她是个暴脾气,性子还急,走路带风。除了做衣裳,她对其他的事耐心不多。以前有人想找她谈朋友,都被气走了。

街上理发店的王龙辉就是那个被气跑的。理发店和裁缝店一样也是亮堂堂的,玻璃门上贴着红胶纸“美容美发”,还用宽胶带纸贴着一张发黄的报纸,上面写着几个毛笔字“离子烫”。朱丽霞天生自来卷,王龙辉追朱丽霞的时候请她烫头发。烫完过了两个月,清汤挂面又卷了回来。朱丽霞和她的头发一样倔强,王龙辉追得很辛苦,又是请她去滑旱冰,又是请她去县里看电影。朱丽霞每次去是去,回来就一脸不高兴,王龙辉也一脸不高兴。朱丽霞不高兴,和她姐姐说,王龙辉把钥匙挂在裤腰上,叮当响烦死了,或是说,王龙辉留了个半长不长的郑伊健头,看着不舒服。王龙辉不高兴,回理发店就总把来理发的客人剃得像和尚。大家都劝朱丽霞别挑剔,不然街上的人都成和尚了。

王龙辉被气跑那天,他们在裁缝店里和朱丽云、李会计一起斗地主。朱丽霞的手气好,摸到四张二,王龙辉坐在她身后出谋划策。他指点得一高兴就上手把那四张二拆成三带一打出去,朱丽霞还没来得及拦着,她气上心头,伸手就打在王龙辉手背上。王龙辉昨天感冒,去诊所打了吊针,给他打针的是个新手,王龙辉的手背被扎得乌青乌青的。朱丽霞打完了才想起来这件事,王龙辉已经很生气了。他左手托右手:“我这昨天打针还没好,你怎么专往这打!”朱丽霞本来有些理亏想要道歉,听他这样一讲,好像自己十分刻薄一样,立马不高兴了:“我又不是故意的。”王龙辉更加委屈了:“你这人怎么这样。”李会计听这话就知道不好,连忙来打圆场:“朱丽霞也不是故意的,谁叫你动人家的牌,观棋不语嘛。”朱丽云也说:“丽霞手快性子急,不是故意的,王龙辉你别放心上,丽霞你也该改改这急性子。”王龙辉没说什么只是托着手坐着,朱丽霞心里也不舒服。后面,聚会结束了,两个人出了店门又吵起来了。这回没有李会计和朱丽云和稀泥了,他俩就大吵了一架。朱丽霞说王龙辉扭扭捏捏不大气,王龙辉说朱丽霞一戳就爆不温柔。过了好几天,他们谁也不理谁,就这样掰了。朱丽霞照常做衣裳,王龙辉也照常剪头发,只是朱丽霞要剪头发不找王龙辉,王龙辉要缝裤边不找朱丽霞。

到了冬天的时候,结婚的人多,街上也热闹。那些情侣先去理发店做个时髦的发型,再上照相馆拍个结婚照。本来以前该去裁缝店做新衣,但是隔壁镇上新开了一家新世纪商场,里头的衣服更时新些,裁缝店的生意就没那么好了。金店的生意倒还是一样,因为商场的戒指贵,加工费也贵。朱丽云这一年也要结婚,李会计拿了一个金戒指来。这金戒指是他叔叔给的,是个男士的款式,像扳指一样笨重,戴在朱丽云的手指上不合适。戒指比铜顶针还大,松垮垮地挂在朱丽云纤细的手指上。李会计看他未婚妻戴戒指,他说:“要不然把它打了,做个细的,多的给你打一对耳坠子。”朱丽云说行,就在旁边张家的金店打了方便取,李会计把戒指送过去选样式。剩下朱丽霞陪她姐姐,朱丽霞说:“姐,你穿的衣服我给你做,你一点不沾手,保证你照相的时候最好看。”朱丽云也说行,两个人头碰头趴在柜台上商量衣服样子。

到了拍照那天,朱丽云去理发店烫头发。王龙辉见她来了忙招呼她:“姐,先恭喜你啊,这就结婚了。”朱丽云这几天都喜气洋洋的,她笑着说:“谢谢,我今天下午去照相,想来烫个卷发。”王龙辉让她坐下:“成啊,姐,我保证给你弄得最好看。”他们一边烫头一边聊天,中间提起朱丽霞来。朱丽云说朱丽霞总是一个人,每天就在店里坐着也不出去玩。有几个人追她,请她去滑旱冰、去看电影,她都不去。王龙辉不说话,他专心给朱丽云的头发上卷棒。烫头发要弄很久,中午的时候,朱丽霞来给她姐姐送饭,她拿来两个大饭盒,还带了汤。朱丽云招呼王龙辉来吃,王龙辉拘谨地摆手:“不用不用,我去对面买两个包子就行了。”朱丽云说:“天天这样对付着吃可不好,朱丽霞带的菜多,你也来吃。”朱丽霞也说:“就是,天天吃包子容易生胃病,让你吃你就吃。”朱丽霞把饭盒在桌子上摆开,有青椒肉丝、炒白菜、炒胡萝卜,汤是冬瓜汤,还冒着热气。王龙辉看朱丽霞摆完菜拿毛巾揩手,他干杵在那里没动静。朱丽霞叫他:“你去对面要双筷子去,赶紧来吃,大冬天怪冷的,菜也都冷了。”王龙辉马上一阵风似地跑到对面包子店要筷子,回来的时候耳朵红脸也红。他们三人围着一张小桌子吃饭,桌子下一个取暖器照着他们,店内都是橙红的光。

不久,就快到朱丽云结婚的日子了,朱丽霞去金店取戒指。张全有拿出一个小盒子,红绒布上一枚纤细的女戒泛着光,里边还装着一对米粒大小的耳坠子。朱丽霞拿起戒指仔细看了看,她狐疑地说:“我姐原先那个戒指挺大的,怎么打出来这个这么小?”张全有嘿嘿笑了两声:“这不是还打了两个实心的耳坠子么,你姐夫挑的样式。再说我们打金子都有火耗,正常的。”朱丽霞听着他笑就不舒服,再看这小盒子里装的首饰怎么看怎么小。她撇着嘴说:“我们一条街上做生意,你可别以为我们好欺负就做手脚。”张全有还是一副笑脸浑不在意的样子,说道:“那我哪里会坑你嘛,都是我好好做的,质量绝对有保证。”

朱丽霞心里有点不信,但是没说什么就把戒指放回小盒子里了。张全有这时把那小盒子扣上,装进一个纸袋里。朱丽霞伸手去拿,张全有却在她手上摸了一把。朱丽霞一下子缩回手来,她咬着牙瞪着张全有。张全有胆子大一点不怕,他嬉皮笑脸地说:“你姐姐结婚了,你啥时候结婚?我给你打个金戒指,不要钱。”朱丽霞抄起柜台上的小天平往张全有头上砸去,还有几本选戒指的样书都被她一股脑扔到张全有脸上。张全有连忙闪躲,他拿手护着脑袋:“你干什么你,别扔了,再扔老子弄死你啊。”

朱丽霞扔完了东西有点害怕,戒指也没拿就跑回裁缝店。她红着眼睛一把推开门,朱丽云正在整理线筒,她看妹妹气鼓鼓的:“你怎么啦?不是去拿戒指吗,戒指呢?”朱丽霞又委屈又气愤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和朱丽云说了,朱丽云皱眉:“我去找李为先来,让他去说说。”她又拍了拍朱丽霞的背,给朱丽霞手帕揩眼泪。朱丽霞一下眼睛红了,她想起来戒指都没拿就跑回来了,不好意思地说:“姐,我一下子跑出来戒指都忘记拿了。”朱丽云本来是安慰朱丽霞跟着也生气了,一边气张全有调戏朱丽霞一边气结婚戒指的事情,早知道就去新世纪商场打戒指了。她拿过店里的座机打电话给李会计让他下班后去拿戒指。

李会计下班还没来得及去取戒指就听街上的人说出事了,出事的是王龙辉和张全有。王龙辉不知道怎么回事跑到金店和张全有吵架,对面寿材店的老板娘绘声绘色表演了这一过程。先是王龙辉跑来指着张全有说他不仗义,欺负姑娘算什么男人。张全有痞里痞气大声嚷嚷你俩掰了是你俩的事,自己占着茅坑不拉屎还不让别人碰,这是浪费资源。王龙辉脸皮薄说不出粗俗的话,只能来回说几句什么你闭嘴,你这人说话太难听之类的话。张全有是个欺软怕硬的,他越发得意起来,越说越起劲。言语在他口中就越发肮脏起来。他从一件事说到了另一件事,又把这件事铺展开来。他把王龙辉与朱丽霞的分手重新导演了一遍,渐渐说起王龙辉如何缩头乌龟,朱丽霞如何勾引自己。寿材店老板娘是一位优秀的演员,她双手灵活地在胸前挥舞模仿当时的情境:“不得了,小王推了一把小张让他闭嘴,小张可不吃亏,马上打了一拳在小王肋骨条上。两个人扭在一起打架,店门口的椅子什么的打得乱七八糟的。”偏偏张全有打架还要用嘴,接着导演他的戏。越说越过分,越说越离谱。“啊呦,欺负老实人,小王火了,打红眼了。”寿材店老板娘接着说王龙辉如何取了金店里钩卷闸门的钢筋把金店的玻璃柜台都砸了,“我的天,地上全是玻璃渣子和金戒指,谁敢去拉架,要是丢一个还说得清?”

总之,警察来的时候,金店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警察把他们都带走了,金店的门也关着。他又转头去裁缝店,朱家姐妹都在,手上没活都只是坐着。朱丽云见他来了就和他说:“王龙辉跑去和张全有理论,结果张全有流里流气的,尽说些下流话。王龙辉和他吵起来砸了店。我们刚才去公安局看他,他被张全有打得不轻,张全有倒在那里嚷嚷说王龙辉是来抢金店的。”李会计看了看朱丽霞又问朱丽云:“警察说什么?”朱丽云叹了一口气说:“警察说打架斗殴要关十天。”朱丽霞在一旁难过地说:“都怪我,要是我不告诉他,他也不会跑到金店去,刚才在警察局看他手上脸上都有玻璃渣子。”李会计在她们旁边坐下来:“没事,冬天衣服穿的厚,他身上应该伤得不重。那个开金店的就是个混子,他说话警察不会信的,就是没想到王龙辉还挺硬气。”朱丽云也说:“王龙辉人年轻还是冲动了点,那些开金店的都鬼得很,以后咱们不要和那种人来往。丽霞,你放心,王龙辉会没事的。”李会计点点头:“他一个男人,这些都扛得住的,你别担心了。”朱丽霞只是点头坐在那里不说话,朱丽云和李会计继续低声安慰她。

朱丽云结婚那天,在镇上的红星大饭店摆酒席,我们都去吃酒。朱丽霞当伴娘,她穿一件粉色的袄子站在门口招呼我们:“马老板,你们来了,快进去坐”。我爸爸掏出个红包去挂礼,王龙辉捏着一杆毛笔穿一身新西装在桌子后面给客人登记礼金。我妈牵着我到席上坐下来。中午的时候新娘子出来了,朱丽云穿着大红的小西装,衣服样子说不出的时髦。我妈看着烫着卷发的朱丽云感慨:“小朱手好巧啊,这个西装看着精神,她做的衣服商场里的都赶不上。”等朱丽霞和李会计来我们这里敬酒的时候,我妈妈就祝她:“新婚快乐,早生贵子。”朱丽霞和李会计笑着边说谢谢边和我妈妈碰杯,喝下那一小杯酒,我妈妈又说:“你今天真是好看,这衣服衬你更漂亮。”朱丽云听了很骄傲:“我妹妹给我做的。”我也觉得那衣服漂亮,边跳边说:“我也要,我也要穿大朱姐姐的衣服。”我妈听了哈哈大笑:“等你长大了,你自己买。”

那天稍晚的时候,酒席快散了,我们几个街坊一起照相。朱丽霞和王龙辉站一块儿,她盘着头戴珍珠耳环,王龙辉比她高揽着她。我妈说小朱温柔,小王高大,又要准备份子钱了。

(《兰州大学报》2020年11月27日 总第974期 第04版:萃英文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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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陈柄霖
责任编辑:许文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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