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大学报]冬日列车

日期: 2020-11-20 阅读: 来源: 关键词:

作者:张径舟(萃英学院2018级本科生)

原创·首发·独家

转眼已是12月了。榆中的风,榆中的雪,榆中的霾;我的手套,我的毛衣,我的靴子,让我想起了两年前的东北——那是从小在广州长大的女孩子,第一次跨越20个纬度,坐了36小时的火车,和一个同龄朋友踏足的陌生的东北。我想,这次旅行,一定能填补我记忆中“冬日”的空白。

从双十一开始订酒店,到12月写好密密麻麻的旅行计划——哪怕之前的旅行经验告诉我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我也享受着与东北见面前的漫长准备。一次旅行可以带来很多,看得到的、看不到的,通通化成成长中的阅历。冰雪大世界、亚布力滑雪场、雾凇岛、沈阳故宫……两年过去,当这些属于冬日的名词化成一篇篇日记,留在一张张照片里后,仍深藏心底的小心轻放的记忆,却是见证冬日严寒与温暖的那辆列车。

36个小时的硬座有多痛苦自然不必详说:春运第一天的狂欢与凌乱散布在每一个角落;一首首怀旧老歌飘扬在沉闷的车厢上空;泡面的酸甜与麻辣混合在空气里;一站又一站愈来愈低的温度威胁着站在门边的旅客;方言的南腔北调融合于列车上每个异乡人的心房。他们跟这列车一样,且走且停。

我睡得不安稳,左右翻转的样子大概像一条鲤鱼。朦胧中听见一个声音:这小姑娘这样睡腰不疼吗?我的嘴角向上扬了扬又立刻若无其事地收起来:疼啊。就这样,两个陌生人的话匣子打开了。我仔细一看,他的脸和脖子被晒出色差。想必是刚来广州不懂得防晒重要性的后果了。他是土生土长的东北男孩,来到广州读大学是因为喜欢粤语。“啊!你喜欢粤语!”语言真是奇妙,一路向北的列车上遇见一个喜欢粤语的少年,是一种怎样的温馨啊?“那你有没有喜欢的粤语歌啊?”“我最爱的是beyond的歌。——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背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那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说着说着就跟着手机里的音乐唱起来了,真是跟初见时戴着口罩闷声打游戏的他判若两人。他眼里的光,和90年代一心只为做“纯粹音乐”的黄家驹竟有几分相像。久远的音乐,已故的偶像,在北方的少年心里埋下种子,并生根发芽,带着他一路南下。正如黄家驹不满香港的音乐市场而飞向日本,眼前的少年也为了一片更广阔的天地来到广州。他离珠江新城不远,刚来时也是花城广场的常客,无数次地幻想自己从高耸入云的写字楼走到便利店买一顿热饭,再赶回去继续在逐梦的路上奔跑。渐渐地,他发现一切都没有那么简单。一个二本的学生在大学城找一份兼职极其困难,一年又一年的大学生活仿佛只留下迷茫和失望。广州长夏无冬的气候他花了两三年才勉强适应,一季又一季发现自己学到的知识都派不上用场,倒是黑眼圈愈发清晰可见了。走向陌生的领域会迷失方向,看清了一个城市的内里会萌生不安。我作为一个倾听者,不禁想自己不久后的几年是否也会这样?

“请准我/说声/真的爱你”。手机里的歌从热血换成温情,少年的思绪也飘向了家乡。眼底的柔软除了家还有什么能够赋予呢?踏上回家的路,就安心地放下心中的忧思,放声歌唱吧。“光说广州了。你给我讲讲,你家乡的故事吧。吉林,是个怎样的地方呢?”

每到一个站我都会下去走一走,回来后总是发抖:太冷了太冷了,到东北可怎么办?他在车窗上借着雾气给我画了一幅他心中“冷”的模样:雪如柳絮因风起,顽皮的男孩脱下手套,在雪地里捏一个雪人的眼睛,再用家里拿来的胡萝卜给它安上鼻子。明明是在列车里,那种手冻得发紫的感觉却无比真切。广州哪里有这么冷呢?可冷对于他而言,会不会比暖要可爱百倍?

就这样一直到凌晨两点,我的上下眼皮实在打不动架了。坐在我旁边的他突然离开了座位,说要找个透气的地方抽烟,还变出个枕头给我——怎么像个哆啦A梦似的?这下我居然拥有了一张舒服的“床”。等我再醒来,他就在不远的窗前,捶着腿。这时是四点了吧,他也站了两个小时了。我站起来让他去睡,他也不去。不过他把手机留了下来,告诉我:“你要是不想睡,我手机上有高清的名侦探柯南。”

记不清列车停了多少次,但每次我都下车走一走,感叹果真是越走越冷,越走越荒凉。叶子都落光了,北风呼呼地刮,这些于我不过是新奇玩意儿的东西,对我对面的两个人而言,却是迫近的家乡符号。他们都留着胡子,不说话。在我看古龙的《天涯明月刀》时,对面的一个人突然说:你读过金庸吗?“没。你能给我讲讲吗?”看吧,终于忍不住了。这是一个心怀江湖的男人,而我愿意做一个江湖之外的倾听者,排解他越来越无法掩藏的乡愁。深圳充斥着高楼大厦,可融不进他的武林理想;哈尔滨纵然没有灯红酒绿的繁华,可有他心心念念的小家。毕业后在中兴公司的两年,喜怒哀乐都被嚼碎了吞在心里。这样好吗?我哪能替他回答呢?“选择了远方,便只顾风雨兼程”的背后,也有许多说不出的话吗?种种问题散在风里,最后耳机里剩了那句:“归途中不再是少年不再去冒险,没有一个人和我告别。总是说在天边在天边,却不知道天在哪边。”

当然,对面还有一个人,惜字如金。他帮我们排队打热水,给我们吃他妻子寄来的东北特产。他说:“长年奔波在东南沿海,甜食还是吃不惯啊。”如果说喝酒伤身体,那么聊以慰风尘的,可能是他心心念念的哈尔滨红肠吧。

四个人局促在方丈之内,像极了一个人的春夏秋冬。春服既成,风乎舞雩;秋末皈依,犹记来路。我虽然没有透露年龄,但他们都把我当妹妹照顾,我仗着青春享受着优待,品味着象牙塔里的种种,沐浴着春风的无忧。有一天我会走出去,不止这半个月的旅行,而是数年的磨砺。那时我会唱着海阔天空,忆起家乡的夜吗?等我把自己囚于一张办公桌前,心中的江湖、梦中的风花雪月,我是否还肯承载于心,负重前行?或者,当我有了家庭,我就不会想诗和远方,但我不会孤独。因为那时,一定有人与我把酒分,有人伴我度余生。如果说春夏的蓬勃与蔚然总让我们激情澎湃,秋来万物的成熟和温顺则让人心生爱怜。春夏,我们急着向外寻觅,如我来东北,如他到广州,不达其位,狂奔突撞。秋来即达其位,沉静自安。正如那名惜言的中年男子,演绎着木心的一句话——万头攒动火树银花之处不必找我。如欲相见,我在各种悲喜交集处,能做的只是长途跋涉的归真返璞。

有些人会一直刻在记忆里的,即使忘记了他的声音,忘记了他的笑容,忘记了他的脸,但是每当想起他时的那种感受,是永远都不会改变的——渐渐,他们会变成一种符号。今后,当我一次次经历凛冽的寒冬,当我坐在另一趟开往北方的列车,脑海中还是这三个截然不同的东北人。我永远不会留这些“过客”的联系方式,因此短暂的相遇就永远不会有下文。其实没有下文也好,这样它就永远不会有结尾了。

天地悠悠,过客匆匆,就这么流逝吧。冬日列车、冬日故事,就这么记住吧。

(《兰州大学报》2020年11月20日 总第973期 第04版:萃英文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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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陈柄霖
责任编辑:许文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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