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大学报]俏雪落处天地宽——记『坚守·奋斗杰出贡献奖』获得者林家英

日期: 2020-11-27 阅读: 来源: 关键词:

 







 

改革开放初期,林家英在新文科楼中文系资料室查阅资料

在中国文学教育界,林家英有一个美号——才女。

1956年,林家英从复旦大学毕业来到兰州大学中文系,从此便与陇原大地血脉相连。先后为本科生和研究生讲授《中国文学史》《中国古代诗歌史》等多门课程,学术著作有《诗海拾贝集》及续集《唐诗精华》《诗词散论》及《中国古典诗歌选注》等多部。

在学生们心目中,“林先生身上有种古典气质。”在课堂上,她用那略带“南音”的语调,讲授古典诗词,时而沉郁激昂,时而婉约清新,引领一代又一代的学子走入李白的“长风破浪”,体味李清照的“春思绵绵”。

而在课堂之外,林家英又是一位雅爱吟咏的诗人,她以古体诗词的形式抒写对生活的诗意感受,是甘肃省古体诗创作的代表人物之一。

兰州大学文学院教授庆振轩曾感慨:研究古代文学的人很多,可是真正会写古体诗词的人越来越少。写洋洋洒洒的研究文章的人很多,但是对具体的诗词作品分析的人、能够鉴赏且达到一定深度的人、细致解读的人越来越少。但是林先生的特点是:创作、鉴赏、研究三位一体。她发表的古体诗词有一千多首,放到唐代也是一个中等偏上作家的创作数量了。

从青春年华到耄耋鬓霜,转瞬已逾六十年。其间虽“也有风雨也有晴”,但她给学子们的印象始终是从容不迫,通达慈爱。虽然已经“青丝霜鬓镜中繁”,但学生们早已“桃李春风天际灿”。

林家英近照

如今已85岁高龄的林家英,从谈吐到精神面貌,却散发着少年人身上特有的天真和冲动。尤其是谈及她衷爱的诗词时,眼中时时泛光。

2009年,参加学校百年校庆纪念会

1.三岁蒙童 诵吟古诗

1935年,林家英出生在福建惠安一个诗礼有传的家庭。

从“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的五言、七言短诗,到“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的长诗,家学的熏陶加之闽南话保留入声韵,为诗词吟诵带来抑扬顿挫的节奏感,读后很容易记住,感到轻松自如的快乐。

中学时代,老师知道“林家英好读诗”,常加以鼓励,她的国文(语文)成绩在班上往往名列第一,这在无形中培植了她热爱诗词的兴趣。

“童年的吟咏是我一生最难忘的往事之一,它是引导我走上文学之路的第一步。”此外,作为中国南戏的主要发源地之一,闽南地方戏曲有着深厚的文化底蕴。每年七月十五的普渡节有着唱戏的风俗,每逢暑假,儿时的林家英都能享受到看戏曲演出的快乐。雄浑高昂的高甲戏,柔美婉转的梨园戏和芗剧,唱念做打的表演和刚柔并济的唱腔给她以诗美的滋润。在晚年吟咏的《乡思》七绝中,她深情地怀念那难以忘怀的时光:“乡思最忆少年时,夏夜清风啖荔枝。我有迷魂归不得,梨园高甲教人痴。”

2.求学复旦 诗词为伴

林家英年轻时个人照

从小在诗词浸润中长大,高中毕业,林家英自然而然地选择了中文系。但是报考哪所大学呢?她犯了愁。

1952年,正是国民经济恢复时期,百废待兴,百业待举,新中国的建设与发展急需人才,每个人可以填报20个高考志愿。“当时能坚持上完高中的学生,大部分都能被录取”,然而林家英只填了复旦大学和北京大学。

上大学之前,林家英没到过北方,平时听别人议论说,那是鼻涕流下来都要结冰的地方,她不敢报考北京大学,决定将复旦大学中文系作为第一志愿。“好高兴啊,复旦大学录取了我!”林家英笑着说。最终她去到了气候、环境都跟故乡较为相似的上海度过了四年的求学生涯。

当时,在复旦中文系任教的有郭绍虞、刘大杰、朱东润、赵景深、吴文祺等著名学者。还有蒋孔阳、王运熙等一批功力扎实的中青年骨干教师。老师们重教爱生、严谨认真而不失温厚可亲的师教风范令她印象深刻。时隔六十年,林家英依然念念不忘各位恩师,回忆当年上课时的情景,真是“栩栩如生,如闻如见”。

“刘大杰先生的讲课就是一首诗,听他的课,是一种艺术享受;朱东润先生讲授的宋元文学史系统而又严谨,同时激情满怀,佳章名句随口吟唱出来;赵景深先生的明清文学史课堂又是别有一番景象,结合戏曲辅以手势,绘声绘色;蒋孔阳先生善于将理论的阐释与名家名作中典型人物的分析相结合,诗意的感受和逻辑的严密浑然交融;王运熙先生专题课资料丰富翔实,论证精到准确;还有教授现代诗歌的方令孺先生,女性学者兼诗人特有的细腻,让她的讲授饱含深情,课余时,她还鼓励我们练习诗歌写作,在实践中感受创作的甘苦”。

旦复旦兮,日月光华!四年的大学时光,在各位能教能写、能吟能诵的老师的感染、陶冶下,林家英培植了热爱文学研究、努力学好各门课的人生志趣。

在老同学、复旦中文系博士生导师、教授严修的回忆中:“当时学习苏联,期末考试采用口试方式,考签的几道题目中,必有一题是要背诵几首诗词。因此,同学们为了应付考试,都要记诵大量的诗词。同班才女林家英记忆力强,掌握的数量最多,屡得高分,如果当时有电视台的‘中国诗词大会’,同学们一定会鼓动她去打擂台。”

林家英从诗歌吟诵到诗词创作的起点,也是在复旦大学。虽然20世纪50年代大学中文系的培养目标是高校师资和科研人才,并不鼓励和提倡学生搞创作,但是在名师的感染之下,林家英对诗词创作萌发了兴趣。

“我清晰地记得,刘大杰先生曾说过,现在大学的中文系一定要改革,学生要学会写一笔好字,更要学会写诗词文章。”林家英如是说。在复旦四年的岁月里,“学会写诗词文章”的想法在林家英的心中从一颗种子逐渐成长,成为她生命里不可或缺的部分。

“其实我上学的时候写过几首诗歌,但是没好意思拿出来跟别人分享。”提起大学时“幼稚”的创作,85岁的林家英俏皮地眨了眨眼睛,笑得有些羞涩,这是属于她大学时代的“小秘密”。

3.因为爱情 奔赴兰大

忙碌而充实的大学学习之余,林家英也与爱情不期而遇。“1954年我大三那年,经同宿舍一位山东同学介绍,我认识了比我高两级的生物系寄生虫学专业的于继岗,后来他就成了我的丈夫。”提起爱情,林家英至今还面露羞涩:“我们那时候叫‘谈朋友’”。

1952年,国家进行高校第一次院系大调整,山东齐鲁大学医学院的于继岗随寄生虫学专业整体调入复旦大学。于继岗虽然家境困难,但是其忠厚老实的性格和认真刻苦的钻研态度打动了林家英。1954年毕业时,作为班长的于继岗放弃留在东部沿海就业,主动申请分配到别人都不愿意去的大西北,成为兰州医学院的一名教师。在相隔千里的两年里,两人通过书信往来“谈朋友”,在确认彼此心意的同时也坚定了在一起的决心。

1982年5月在西安参加中国唐代文学学会讨论会时与复旦恩师王运熙先生合影

1985年10月钱谷融先生(中)来兰州讲学合影纪念, 左一为林家英

1956年,林家英毕业,在面对能留校任教的大好机遇时,她毅然为爱奔赴兰州,当年“惧怕”北方的严寒而高考志愿放弃北京大学的她,竟然来到了大西北。

那一年,复旦中文系并没有西北的强制指标,后来经兰州医学院和复旦大学联系,请求将林家英拨给甘肃省教育厅。“到兰州后,教育厅的同志问我想到哪所学校,我想了想,兰州大学和兰州医学院只隔一条马路,就兰州大学中文系吧。”

多年后的林家英仍然记得1956年9月上旬下火车时兰州的漫天黄沙,“那时根本不知道兰州是什么样子,就是为了于老师……”。提及于继岗,林家英眼中有着掩不住的亮光与自豪。在她的口中,丈夫于继岗老实本分,淡泊名利,“教学、科研、带学生实习都很认真……唱歌唱得蛮好的,在大学的时候还能稍稍跳一些舞。”

学生李成晴在一篇怀念于继岗先生的文章中写道:“几年前的一个午后,当林老师点评我写的几则文言诗话时,对谢庄《月赋》的‘隔千里兮共明月’有很精微的解会,当时我只是感叹林老师对古人诗笔文心的领悟,及至了解了那段故事后,我才恍悟这正是当年两人千里等待的确切写照。”

在几十年的岁月里,从芳华正茂到垂垂老矣,两人扎根西北,守得住清贫,耐得住寂寞,萃英门下教书育人,黄河桥边相濡以沫。两人曾经约定,在生命走到尽头时,不作无谓的抢救。在于继岗临终前,林家英放弃了为他做过度治疗,她说:“因为于老师是医学教授,更加理解生老病死是生命的必然归宿,所以我要让他安静地离开。”丈夫去世后,悲痛的林家英亲手写下挽联:“学为人师,市利无求,惟清风拂袖;家当主管,甘怡自乐,引鸟语临窗。”寥寥数语,却是二人大半生写照。

4.初上讲台 坚持己见

初入兰大的林家英成为中国古典文学教研室的一名助教,没有马上被安排上讲台授课。当时的中文系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新来的助教要把中国古代文学史“打通关”。所谓“打通关”指的是教师要通过进修,全面掌握先秦至明清不同时期的文学发展史。

对于指导她打通关的老先生,林家英至今仍记忆深刻:“先秦两汉文学史是当时中文系主任舒连景先生指导我的,先秦两汉文学史难度较大,我就把代表作,尤其是《诗经》《楚辞》,还有两汉的乐府民歌,作了认真的解读。每首诗加以必要的注释和简要的题解,定期将阅读笔记送请舒先生审阅指导。舒先生很认真地在我的读书笔记上批阅,既加以鼓励,还提了很多建议。这对我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和刘让言、陈志明、胡大俊、汪道伦诸位先生合作、编选、出版《中国古典诗歌选注》(一至四册)很有帮助。”

“魏晋南北朝隋唐五代,是王秉钧先生指导的,我主要是听他的课,向他学习组织教学,再做交流。宋元文学史,跟着孙艺秋先生进修。孙艺秋先生的鉴赏能力很精湛,所以我在教学和解读一些作品的过程中,有时候会和他交流。遗憾的是第四段明清文学史,没有一位老先生可以指导我。”“反右”之后,学术界的气氛慢慢变了,不像此前较为宽松。1958年“大跃进”,林家英不仅要参加劳动,还要和学生一起搞“学术批判”,接受学生的教育。她略有遗憾地说:“‘通关’没能完成任务,所谓‘通’也只是多读代表作家的代表作品。”

当时“打通关”的规定为日后林家英的教学科研打下了较为坚实的基础。“在业余创作方面,王秉钧先生、孙艺秋先生都能创作传统诗词,气氛比较好的时候,他们也创作一点……我是助教,就跟着他们学。我那时候胆子还大,见老先生鼓动,就写一些东西请他们看。”

1958年,在全国高等院校院系调整的浪潮下,兰大中文系师生分为两部分,分别并入新成立的兰州艺术学院文学系、甘肃师范大学(现西北师范大学)中文系。林家英随大部分师生转入艺术学院,为音乐、戏剧、美术三系学生讲授文学课。

1959年秋季开学,林家英为艺术学院文学系1961届学生(原兰大中文系并入)讲授《唐诗宋词选讲》。“第一次上课,我很难忘。之所以难忘,是因为愉快和困惑的心情交织在一起。当时的学术氛围已经很紧张了,比如否定王维的田园诗,认为描写田园风光是不积极的,后来慢慢地认为是反现实主义的。我这个人太幼稚了,还是坚持我的理念。第一堂课第一首诗讲的是王维的《观猎》。”

风劲角弓鸣,将军猎渭城。

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

忽过新丰市,还归细柳营。

回看射雕处,千里暮云平。

为什么要选这首诗?林家英解释道:“这讲的是一个将军打猎。我把王维的风景诗和《观猎》进行对比,向学生论证,王维不光是写自然风景,同时他还有英雄豪气的作品。虽是日常的狩猎活动,但却栩栩如生地刻画出将军的骁勇英姿,意态俊朗的形象洋溢着盛唐昂扬的时代精神。”

此后的授课中,林家英坚持选择不同作者不同风格、不同时期的作品,在对比中带领学生感悟诗歌的深层次内涵和诗人的感情色彩。

这种授课方法受到了学生们的广泛认可,但在当时趋于紧张的学术氛围下,却受到了舆论的否定。当时有一种议论:“什么‘人性论了,讲课艺术欣赏至上了’等等。这种议论不知从何处来。我自己很困惑,无处诉说,也不敢到哪里去诉说。意想不到的是,在我内心困惑之际,偶然听说学生在听课之后喜欢在宿舍楼的走廊上背诵作品,休闲时也会议论诗词的艺术特色,让我颇感欣慰。只是,对我的教学横加批判的议论,也时常传到我的耳中。”

1960年,兰州大学被定为全国重点综合大学。次年,校长江隆基通过向教育部呈文的方式把之前割裂出去的中文、历史和经济3个系重新要了回来。1962年,兜兜转转,艺术学院文学系的师生重回兰州大学中文系。

1963年春季开学,林家英为1965届学生讲授《中国古代文学作品选》。从对作品的解读、审美、感受,进入理解、评判,到肯定其价值。学生中的雷达、王作人几位诗歌爱好者,课后乐于和她交流学习作品的心得体会。但是,对她的教学的议论、批判,也仍然传到她耳中。

“未曾想到,江校长来听我的课了”,提起江校长,林家英回忆道:“在这之前我只知道有个江隆基校长,校园里头见过,我觉得他风采很好,一位很有文化水准的、有人文修养的校领导形象。”

“江校长能在百忙中来听课,我很激动啊!我的教学习惯是一上讲台,一定要先环顾同学,第一是表示对同学的尊重,我来了;第二是我看看今天的课堂秩序怎么样,这是我的习惯,每一次都是这样。当我环顾教室的时候,看到江校长正坐在最后一排。我那时候年轻,看见江校长来听课,慌得很。但是已经有几年的教学经历,比较能够拿住自己了,紧张情绪很快就平稳了,所以我还是按在家里备课的情况,自如地讲。当时我这个人很没有人生经验,讲完以后也没有去请江校长指教。我都准备离开教室了,只见江隆基校长主动从后面走过来,对我说:‘谢谢你的教学!’”

这句话对于当时仍是年轻教师的林家英而言是莫大的鼓励,让她至今难忘:“这是对教师劳动的尊重,是对教师人格的肯定,让我感到非常温暖,非常高兴。”

江校长的鼓励,给予林家英对学术研究与教学工作继续努力的信心。林家英更加坚持自己在学术与教学上的做法了,“在学术上认准的不要轻易放弃。”

对诗词的感悟,对学术的坚持似乎也慢慢融进了她的血液中,并外化为我们能看得见的林家英——利落的短发,朴素的衣着,严谨治学却满怀柔情,通达慈爱却是非分明。

5.经风沐雨 下放农村

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学校正常的教学秩序被打乱,教学工作被迫停止。“1968年9月,我和中文系很多老师被下放到泾川县黑河公社参加劳动。不久后我就被揪回来了,说我是修正主义的染缸染出来的,毒害学生,要接受批判了。那时候我老伴于老师也不在兰州,他下放到灵台农村了。我清楚地记得,12月22日(冬至)下午,我被从泾川押送回校园的路上,听到背后有个年轻人的声音,‘老师,不害怕’。我回头一看,这不是1961届的梁胜明吗?他那时候在兰州七中当老师,离兰大很近,可能经常过来看大字报。我从泾川返回学校的时候,‘欢迎’我的是女生宿舍楼门前漫天的大字报。他看了,估计我没有什么大问题,就是讲课时的观点等问题。”

患难见真情,在人人自危的情况下,胜明同学悄悄的一句话,让林家英倍感温暖。后来,当她写回忆江校长文章的时候,想到胜明的这句善言。“我给他写了一首诗,《追忆文革往事赠胜明》,我说的是人性的真善美。在那个时候,不整你的就算是很感恩的学生了。

胜明安慰我的时候,旁边还有‘革命’学生问他‘你是谁?你干啥’?他说:‘她是我老师。’你说这个事我能忘记吗?我在那种严酷的历史环境中感受到人性的美。”

“几番批判,上纲上线扣帽子,诸如‘白专’‘毒害学生’‘思想感情不健康’,不一而足。只是我的经历简单,从家门到校门,没什么可交代的,暂时留在学校,参加1969届同学的学习——接受监督和批判。”

1969年12月,林家英被下放到平凉县柳湖大队第五生产队,加入中文系师生“教育革命”的队伍,平日里参加果园、菜园的劳动,有时候挑粪上山,冬天给菜地打土块。生产队如有阶级斗争会,也要参加,接受教育。1970年夏天回到学校。1975年7月,由于没有写批判孔子的文章,又被下放到定西县景家店大队,接受路线教育——劳动改造。“多次被下放,心中最难忘的是,在和贫下中农、基层干部的接触中,得到他们的关心和爱护,他们质朴实在的感情温暖我心。”1975年冬,“路线教育”结束,林家英返回学校。1976年10月,十年“文化大革命”的灾难结束。

十年浩劫中,林家英亲人罹难,自己又受到不公正的待遇。但回顾起当年的苦难岁月,林家英却有不同于常人的感慨:“历史的潮流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历史的潮流在转弯的时候也许会有新的流向。‘破四旧’的时候,我说没关系,我们这个地方破完还有地方保留着呢!我听说学音乐的学生把好多经典唱片砸烂了,我说没关系,经典作品没保留,国外都保留着呢!我们民族这么多优秀的典籍被破坏了,我说没关系,国家图书馆肯定会秘密保存着呢!我相信文化是不会被摧毁的,真正优秀的文化是不会被摧毁的。中华民族这么优秀的文化遗产,不会被摧毁的,真正优秀的东西不会被大浪冲掉的,我是这样想的。”

无论顺境逆境,皆是际遇收获,这正是林家英对待人生的态度。1993年5月,林家英的第一本诗集 《雪泥鸿迹小集》付梓,共收录自1960年至1993年各类题材、形式的诗词作品335首。对于诗集的名字,林家英解释道:“苏东坡诗云: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飞鸿暂停的雪泥,尽管不是她们飞行的终点和目的地,可是鸿雁一旦离去,却不会化为乌有,留下的是斑斑可见的爪迹。正如人生的旅途中也会留下点点足迹一样,让人产生美好的回忆。”她感慨,遇到挫折困难时,不要迷茫,要相信自己一定能以坚忍的毅力,走出人生之路。

6.勤于笔耕 潜心教学

1982年5月在西安参加中国唐代文学学会讨论会时与复旦恩师王运熙先生合影

“回首沧桑十载,妖氛弥漫堪憎,血雨腥风擒鬼蜮,赢得神州众口称。长歌思跃腾。”

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学术氛围很好了,旧体诗词复活了。1979年,林家英欣然创作《破阵子》一词,她全然不提那不愉快的过去,只以“妖氛弥漫堪憎”一句来表达其愤激的心情,对文革的结束表示了极大的兴奋,对未来充满了极大的信心。

谈起诗词创作与教学,林家英说:“我的理念是,搞唐宋文学的,教诗词的老师,最好能创作一点,增加一些体验,才有一种对古人作品的艺术精湛之处、细微之处加深感受理解,增进艺术修养。”

改革开放以来,林家英为中文系本科生讲授了《中国文学史·魏晋南北朝隋唐五代文学发展史》《李白研究》,为外语系、经济系、历史系本科生讲授了《中国古代文学作品选》等课程。1986年以来,林家英担任中国古代文学·唐宋文学方向硕士生导师,先后讲授过《中国古代诗歌史》《唐诗学》《唐宋词研究》《诗词鉴赏与创作》等课程。

这些课程林家英大多脱稿授课,对此许多学生和青年教师都是既羡慕又佩服。但她却说:“这不是刻意为之。我讲课的时候,也准备了讲稿,实际上课时我都脱离讲稿,讲稿是在备课过程中应该留下的。当你面对学生的时候,尤其是我们的文学课,尤其是诗词课,看一下讲稿再抬头,很不痛快。”

1985年10月钱谷融先生(中)来兰州讲学合影纪念, 左一为林家英

1983年秋,恩师蒋孔阳先生来兰主持 刘让言先生的研究生论文答辩,五泉山合影(左一)刘树田(左二)蒋孔阳(右一)林家英(右二)师母濮之珍教授

讲课追求“痛快”的林家英,带起研究生也是让人“望而却步”。因为对学生的要求太严,“兰大本校有的学生议论‘这个老太太很厉害,不敢考!”。尽管如此,本着对学生负责的态度,她挑选研究生还是非常严格,聪明和勤奋二者不可缺一,同时还要具备搞文学研究的素质和人文修养。她指导1989届至2005届的研究生近20名。但是,在学生心中,林家英的严格总是蕴涵温情的,她珍惜师生一起研究古代文学,特别是唐宋诗词的学缘,对他们的生活、学业的继续进步也尽力关心。

1989年,拍摄 《杜甫在陇南》电教片时,登上徽县木皮岭

从事教学,几十年如一日,兢兢业业,林家英时时对学生耳提面命。在市场经济大潮的冲击下,许多人尤其是年轻人心急气躁,忽视了人文素质的提高,林家英对此感到十分惋惜,她认为诗词对人的“教化”,犹如春雨般悄无声息地滋润人的心田,培养高尚的情操。为劝勉学生,她创作了《世风叹赠研究生二首》希望学生要“甘寂寞”,要“修业守穷潜学海”,字字传达出一位学人对后辈的期望与勉励之情。

退休后,受邀给学生做讲座

在家中与77级学生孟繁华讨论学习问题

 

7.诗词创作 诗意栖居

1992年5月,在兰州大学专家楼赠诗送别叶嘉莹教授

从教以后,林家英结合时代变迁和自己的生活阅历,进行了大量的诗词创作。她对诗词创作的基本态度是随感而兴发,随缘而吟成,不为诗而诗。截至2010年11月,已创作古体诗词1145首,先后结集出版了诗集《雪泥鸿迹小集》《雪泥鸿迹续集》与诗文集《追光存稿》。

她曾作《论诗》两首,来阐明自己对诗歌之道的见解。

其一:“诗苑欣欣陇上春,新雏老凤气氲氤。言情言志凭谁定,感动沉吟贵一真”。

这首诗中,林家英把“真”放在诗歌创作的第一位。她认为,传统诗词的特质就是抒情言志,情里头也有志。“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这是爱国的情也是豪壮的志,屈原一生上下求索,矢志不改,追求报国理想的实现,最后因为国都沦陷,投到汨罗江殉国了。可以说,“真”是情志交融为一的生命表达。

在强调真情实感的基础上,林家英也强调诗艺的提高,《论诗》其二:“觅句推敲诚可学,芙蓉清水更当行。兼收并蓄众长好,自铸新词甘苦尝。”

林家英认为,古典诗词在声律、对仗、用韵等多方面精湛的语言艺术,值得学习借鉴。随着时代进步,社会发展,生活内容不断丰富,当代诗词语言艺术的美与审美是多样化的、个性化的,不同作者各有自己的追求。“芙蓉清水”清新、自然、干净的语言,是林家英追求和修炼的境界。但时代和社会日新月异的发展不断提供给诗人新的契机,即“自铸新词”以古体诗词反映当代社会生活。

在这种“贵一真”“自铸新词”思路下进行创作,林家英的诗词呈现出其独特之处。

大学毕业后即赴祖国西北任教,故乡惠安远在千里之外,面对亲友的思念,林家英以诗作答:“翠袖当初染泪痕,辞亲匹马陇西奔。痴儿卅载经风雨,红豆几朝牵梦魂。流水高山传慰藉,乡音俏语味温存。此身合是春蚕侣,日夕成丝绕海村。(《乡思》)”天涯游子的思乡之情,跃然纸上。

陇南访古,一路追寻杜甫当年的行程以及他向往而未能攀登的名山胜景,登西和县八峰崖石龛,心力交瘁时,得到农家少女的细心扶持,心神喜悦,不禁赋诗答谢:“寻幽有意八峰崖,腿脚不支心欲摧。难得杜家村上女,细心携我下山来。”字里行间,情真意切,毫无矫揉造作。

九七年香港回归前夕,林家英应甘肃省人民政府之约,为祝贺香港特区政府成立的礼品,大型洮砚撰写证书——《“九九归一”洮砚颂》:“一九九七,盛典七一。山海共欢,迎香港回归完璧;普天同庆,贺特区政府成立。丝绸路上,缤纷花雨歌舞翩翩起;洮河水激,献万年奇石玉魂凝碧。……祥和乾坤,颂华夏之人文;香江陇水,系情谊之长存!”借一方大型的洮砚来表现一个重大的时代盛事,句句渗透喜庆气氛。

著名学者、诗人、古典文学评论家陈迩东先生称其为“闽中痴女子”,这“痴”字妥帖地道出了林家英对诗词的执着与热爱。

8.灵犀一点 妙解诗心

改革开放伊始,求知的热潮席卷大江南北,社会上迫切需要能够带领普通读者读懂古代经典作品的文章。1982年12月《唐诗鉴赏辞典》(林家英是撰稿人之一)出版,此后,长于诗词创作的林家英,是这股慢慢兴起的文学鉴赏热潮的积极参与者,但她并非仅停留在字句大意的解释,而是结合诗人人生经历、所处社会环境及写作时具体场景,透过文本直探诗人内心。

以往,杜诗研究界将杜甫的《凤凰台》与《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并举,认为这两首诗都是“较突出的现实主义作品”。而林家英在对诗歌文本细致的分析基础上,认为《凤凰台》着重于“由台名而生发出来的对瑞鸟凤凰的联想和对国运中兴的祝愿上,而没有致力于具体、细致地描摹山水”,由此认为这“是杜甫诗歌遗产中一篇不可多得的浪漫主义杰作”。

不凭空想象,不墨守前人,以善感之诗心,通过文本直达诗人心灵,灵犀一点,妙解诗心,这正是林家英学术研究的特点之一。

其独具一格的诗词鉴赏获得了学术界广泛认可与高度评价,曾先后与萧涤非、程千帆、霍松林等前辈学者一起,为《唐诗鉴赏辞典》《先秦汉魏晋六朝诗鉴赏辞典》《唐五代词鉴赏辞典》《宋词鉴赏辞典》及《诗经鉴赏集》《刘禹锡诗文鉴赏集》《辛弃疾词鉴赏》《李清照词鉴赏》等三十余种鉴赏辞典和作家作品鉴赏专集撰写文章,加上平时有感而发的随笔,总共130余篇,于1990年-1991年结集为《诗海拾贝集》《诗海拾贝集续集》,由甘肃人民出版社出版。四川大学文史诗词专家缪钺先生,华东师范大学教授、著名文艺理论家钱谷融先生分别为二书作序。

缪先生序称,能够“探索作者之深心,阐释艺术之高境,比量类似之篇什,追寻演变之轨迹,因小见大,由显推隐,读者将能获得举一反三,启示感受之效益。”钱先生序称,“诗词赏析之作,其体会之深,析理之精,使我十分叹赏。读家英同志的文章,令人感到特

别亲切。仿佛她就站在你的面前,娓娓而谈地把她对古人诗词的爱好,把她从阅读中所得来的欢喜和忧伤,坦诚地向你和盘托出,使你不能不为她的真挚的态度和充满激情的语言所深深地吸引。赏析文章能写得这样生动,这样富有魅力,实在是很不容易的”。

9.觅迹古人 探寻真知

1991年11月,在河南巩义市参加杜甫研究讨论会期间,参观杜甫故里瑶湾

林家英对诗词研究的另一个特点是,研究与实地考察结合,这主要体现在她关于杜诗的一系列研究中。1983年到1989年,林家英曾三次途经天水——礼县——西和县——成县——徽县,考察杜甫的行踪遗迹,写了 《评迹辨踪学杜诗——杜甫由秦州赴同谷纪行诗实地考察散记》《陇右山水多感发——杜甫陇右纪行诗散论》等系列论文,并对杜甫纪行组诗《泥功山》中泥功山的地理位置作了辨析。

对泥功山的地理位置,有关史籍、方志和杜诗注本,有两种说法,一说泥功山即徽县境内的青泥岭,一说泥功山在成县西北三十里。林家英认为,青泥岭是杜甫离开同谷(成县)后经徽县入蜀途中的一道峻岭,于大方向舛误,因为杜甫不可能由青泥岭再走回头路到同谷。为此,林家英曾访问成县的基层干部和诗文友好,他们只知道成县西北有一座牛心山。从泥功山正处在龙门镇与凤凰台之间的地理位置看,牛心山应该是杜甫当年攀越的泥功山。1989年秋,林家英第三次赴陇南考察,亲自攀登牛心山,有幸拍到山上尚存的清代重修的泥功寺的碑石。欣喜之余,曾作七绝一首:“红叶野花秋色妍,云梯咫尺对深渊。泥功古道泥泞路,山外青山天外天”。

在实地考察基础上,林家英完成了电视教学专题片文本《杜甫在秦州》《杜甫在陇南》,由兰大电教中心摄制成图文兼见的专题片,先后于1989年3月24日、1991年8月14日由甘肃省电视台播出,并获得了学界同仁一致的赞誉与好评。著名诗词研究专家叶嘉莹先生在观看后作诗称赞道:“曾吟子美秦成作,南陇山川有梦思,今日陇南来眼底,今诗人说古人诗。”

10.踏遍陇原 放歌兰山

除了任兰大中文系教授,林家英还曾担任甘肃诗词学会副会长、甘肃省唐代文学学会会长、甘肃省政协常委兼科教文体委员会副主任。现任甘肃省文史馆馆员。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胜利召开,从政治上、思想上“拨乱反正”,为我国社会主义文艺事业的发展开拓了道路。

“1981年在肖华、杨植霖等老一辈革命家、诗人的关怀和支持下,成立了兰州诗词学会,这也是全国第一个以推动中华诗词普及与发展为宗旨的社会组织。”林家英说。1987年1月,兰州诗词学会改组扩展为甘肃省诗词学会。杨植霖为名誉会长,林家英任副会长。

此后的六七年,甘肃诗词队伍由个人到集体,由分散到组织,不断发展壮大,不仅在全省的诗词发展中承先而启后,而且在中华诗词学会的筹备过程中也写下了璀灿夺目的一笔。

1987年5月,中华诗词学会成立大会在北京全国政协礼堂隆重开幕。杨植霖当选为中华诗词学会副会长,林家英当选为常务理事,为甘肃的诗人在全国争得了席位,赢得了声誉。

当被问及为什么经济落后的甘肃在诗词方面却能走在全国前列?林家英说:“甘肃是一个文化大省,有灿烂的古代文明、丰富的文化遗存,很多边塞诗人沿丝绸之路,穿河西,出阳关,通过诗歌真切生动地展现了陇右的社会面貌和生活风尚,给甘肃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富。”她还曾专门撰文《丝绸之路与盛唐边塞诗》,阐述盛唐边塞诗与丝绸之路的关系。“还有一点,越是困难的地方,就越需要发扬一种积极向上的、振奋的精神鼓舞人民,这就给甘肃诗词的发展提供了土壤。”

林家英长期任教兰州大学,足迹遍及陇原大地,留下了不少诗篇,多角度、多方位地展现了甘肃独特的自然风貌、山川胜迹、人文景观以及社会现实发展变化的新气象、新成果。如长诗《兰山放歌行》真实记录了兰州皋兰山的绿化历史,从五十年代的背冰上山植树到八十年代的机泵浇水,几十年的辛勤劳动,兰山终于一改往日“少雨春秋黄风起,黄河两岸笼尘雾”,实现了“夏日炎炎绿荫爽,春光桃李映楼台”的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美好梦想。她还参与甘肃省委宣传部组织编纂 《甘肃古代作家》(任副主编)一书,写了《阴铿》《李益》《权德舆》(合著,第一作者)三篇探研述评。

11.此心归处 便是吾乡

在散文《我与文学——故乡生活拾趣》中,林家英深情写道:“啊,令人难忘的故乡夏夜,魅人的南国音乐!那充满诗意温馨的韵致,那动人心弦的美妙旋律,曾给我单纯的心田以春雨般无声的滋润,启迪了我对文学的灵心,引导我走上文学之路。无论我走到江南塞北,当我回忆那早已逝去的充满诗意的少年时代,我总是怀着既甜蜜又怅惘的柔情,对赐我以艺术启蒙教育第一课的故乡倍加眷恋。”

从“谈北色变”到任教兰大,六十三年来,林家英其实是有机会离开兰州的。每一次回到家乡,亲人都会问:“是不是该调回来了?”

改革开放以来,家乡的亲人希望她调进厦门大学,她未曾考虑。南方沿海也有大学向她抛来橄榄枝,条件优厚,她也没有动心。就像有学生称她是“南方来的甘肃人”,林家英几十年的人生历程,离不开甘肃大地,离不开萃英杏坛。

有人试探问她,“听说您要被调回南方工作了?”林家英笑而作答,“没有这回事,我在甘肃奉献了我的青春,退休之后我还要吃甘肃老百姓种的粮食呢!”

1984年,中国科学院院士,厦门大学教授,惠安崇武籍著名量子化学家、林家英表兄张乾二应邀到兰州讲学,临别时林家英作七绝二首“何当共剪鹭江烛,同沐家山海上风”“薄酒半杯情未尽,教人怎不忆闽中”,脉脉思乡之情溢于言表。

身在陇原大地,林家英心萦生她养她的东南滨海故乡,是一种怎样的力量让她坚守在兰州大学,坚守在距离自己家乡2000多公里的兰州,并且一待就是一辈子。其中缘由,从她深爱的诗词中,或许可以找到答案。

林家英很喜欢苏轼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问她:“好在哪里?”答曰:“好在坚守人间!”

“《水调歌头》是苏轼苏辙兄弟在仕途上常年奔波,难得相逢的情况下创作的。政治上不如意,东坡心头还是牢骚不平的,但这首词却表现出东坡对人生的豁达态度。”林家英进一步解释:“从‘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可以看出,东坡想要解脱内心的苦闷,自己归去月宫,但是又怕月宫太冷,理想境界未必适合自己!”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与其追求虚妄的理想世界,还不如脚踏实地地过好人间的生活。词意的转折,表明东坡的明智与旷达。”

“当然,复杂多变的现实人间,也难免不如人意的憾事。在中秋之夜明月当空的美景中,东坡分外思念阔别多年的弟弟不能共度佳节,只能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祝福来抚慰彼此,乐观地展望未来。这一转折,以理遣情,以完美的意境,表明东坡对‘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的理性领悟。”

林家英从《水调歌头》中感悟到了面对现实、立足当下,无论春花秋月、夏雨冬雪,还是悲欢离合、酸涩甘苦,“走自己的人生路才是明智而踏实的”。

“此心安处是吾乡”。林家英用一生读懂了东坡的旷达,也对生活有了自己的领悟。“我的岗位在兰大的三尺讲台上。”林家英说,“既然来了兰大,有了自己的教学岗位,我觉得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坚守好教学岗位,尽自己最大的能力把教学工作做好就可以了。”

“万紫丛中著素妆,幽香一缕报春阳。韶华只管抛人去,自有清光射八方。”正如林家英在《梨花》中写的那样,她坚守着自己内心的纯净,在诗词中纵情徜徉,在陇原大地绽放诗词之美,把最美的时光献给了兰州大学,献给了祖国最需要的地方。

(兰州大学总第971期,2020年11月15日,第一、二、三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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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罗小芳,王雯静,杨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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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江桥月
责任编辑:许文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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