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大学报]家

日期: 2020-06-05 阅读: 来源: 关键词:

作者:蒋云鑫(马克思主义学院2017级本科生)

原创·首发·独家

我对家的厌倦持续了很多年,当初选择来到离家千里的西北,是完完全全的心甘情愿。从小到大的假期对我而言都像一场噩梦,因为要和爸妈朝夕相处以月为单位的日子。对家的厌烦几乎从来没有消失过,而我也习惯了用“没多久就回学校了”这种借口作为自己活在家里的动力。这大概就是我从小到大对家的感情,没有依恋,甚至时不时地想要逃离。那样的叛逃,事实上发生过好多次。还装在记忆里的逃离,包括每年暑假的旅游,那些没有父母的旅游。如果说最初我还有点对外面世界的憧憬,那么随着出去的次数越来越多,最后支撑着自己还往外走的动力,纯粹是为了离家远一点。

说到这里人们大概会猜测我家该是一个怎样的地狱,值得一个人如此费尽心机地逃离。事实上,一切都根源于我在家里受到的特有的宠溺。那些无微不至的关心和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那是一份独生女特有的荣光,至少在外人看来是如此,甚至常常有同龄人羡慕我在家里的地位。我很少反驳,任由那些羡慕时不时地泛滥。然而,我却从没有因此而骄傲过,毕竟围城里的人是觉不出围城的好的。我一直都讨厌“全家人的希望”这个词,特别是当中间插进了一个“唯一”之后。我一直秉承着这样的观点:每个人都该为了自己而活,自己才应该是自己唯一的希望。可是父母不一样,他们真的把我当作唯一的希望。而他们的希望也和很多父母的希望一样烂俗,望子成龙,望女成凤。他们不同于很多父母的地方在于,比起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他们更喜欢隐藏好自己的意图,用各种鼓励和关爱让我不敢辜负他们的一片好意。从小到大最经典的画面就是,每次我考得不好的时候,最多在成绩出来的三个小时之内,两个人就会轮番出现,无一例外,每次都是告诉我成绩不重要,人生起伏是常态之类,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责怪,有的时候顺着他们的逻辑来,我甚至会以为他们真的不在乎我的成绩。可是仔细想想,如果真的不在乎,会关注我的成绩吗,会知道什么样的成绩对我而言是好什么是坏吗,会在三个小时之内来和我谈论这件事情吗。接连而来的安慰或者说是假装的无所谓,像极了一张温柔的网,把我的内疚和负罪感网了进去,让我在心底暗暗发誓下次一定不可以再考差。自小到大,我考好的次数远远多过这种时刻,可是考好的时候是什么都不会有的,因为在他们眼里,这是理所当然。或许人就是这样的贪得无厌,没有被抛弃,时刻被关注,我却身在福中不知福,反而因为他们伪装出来的无所谓而厌恶那个家,因为那些无孔不入的关注感到莫名的压力,而不是被宠溺的荣耀。于是这么多年来,我始终没有放过任何可以离开家的理由。在那些独自出逃的日子里,我总是想尽法子拖长在外面的时间,最后在不得不回家的命令中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去。

最奇怪的一次是距今最近的一次出逃。我像往常一样,坐了最慢的火车到了大理,那个诗一样的地方。我卷进和陌生人的嬉戏玩闹中,一起走过那些自己心心念念的地方。在走到丽江的时候,刚好遇上一个阴雨天,洱海没有旅游攻略上那种发光的样子,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状态。我突然有点失望,有点怅然,或者说得准确一点,我竟然有点想家了。我撑着伞,独自走在有点空落落的环湖小道上。我开始回想这些年来在家里发生的事情,那些以我为中心的故事,想起了和爸爸的冷战以及他一个人在阳台上抽烟的样子,想起了他每次问能不能来接我的小心翼翼。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只要愿意,总是能挖出很多令人感动的细节,而我最擅长的,就是将它们在脑海里放成慢镜头,然后陷进这莫名其妙的感伤中无法自拔。我贪婪地呼吸着这里的空气,想要犒劳一下在工业城市里受尽委屈的胃,也慢慢忘掉这份不合时宜的感伤。我追上环湖的队伍,把自己重重地扔进喧闹的人群中,在欢呼和尖叫声中慢慢回到那个疯疯癫癫的样子。可是当回到酒店之后,那种低低的失落便又回来了,连同丽江的花香,一起在容量不大的脑子里循环播放。对家的眷恋像是生了根一般,在心里盘根错节,怎么也斩不断。终于,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晚上,我给妈妈打了电话,告诉她我好想家。“想家了就回来吧。”如此平淡的句子都没能掩饰住她语气里的激动。

我买了最近的机票回了家。这么多年的疏离让我和父母之间连一个拥抱都显得很诡异。于是我躲进房间,从杂物柜里翻出了这辈子收到的唯一的来自父母的礼物———一个丑陋的洋娃娃,我拼命地抱着它,企图以此来找到和爸妈的一点联系。可是就连这段回忆也糟糕到了极点,那是很小的时候,爸妈一脸神秘地对我说,“想要礼物吗?”我眼疾手快,飞似的抢走了爸爸藏在身后的袋子,又以飞速拆开了包装,接着就是我万年不变的哭闹声,“什么东西啊!怎么这么丑啊!你们能不能问一下我的意见再给我买东西啊!我不要!你们以后再也不许给我送礼物了!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响彻云霄而又连绵不断的哭声,没有招来邻居的投诉,毕竟大家对此早就司空见惯。我没有去看爸妈的表情,像我一直以来的那样。从那以后,每逢重大日子,再也没有来自爸妈的礼物,礼物让位给了钱。我没有再哭闹过,毕竟这种一般等价物总能换来我想要的东西。我又想起来一件事:在某个心血来潮的日子里,我打着给爸妈一个惊喜的旗号,做了我人生中的第一道菜,青菜被我炒成了黑不溜秋的颜色,可是爸妈不仅吃光了,还边吃边夸我。泪点高到令人费解的我,居然有了点想哭的冲动,为着自己的任性妄为,也为着那份藏在家里最诚挚的爱。

藏在房间里小声地哭了很久。

他们不会知道,那个任性而自私的傻孩子突然长大了,突然爱上了这个家。

那是奇妙的一天,因为从那以后,我对家的厌烦慢慢消失不见。不过那份眷恋,已经没有办法修改去西北的志愿。幸运的是,在大西北,我遇到了另外一个家,那里住着四个惺惺相惜的女孩子,一起疯癫也一起向上。而对爸妈、对家的想念,也在心里生根发芽,一天天长大,并且支撑着我大步向前。

(《兰州大学报》2020年5月30日 总第955期 第04版:萃英文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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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蒋云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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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肖超元
责任编辑:许文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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