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大学报]那夜梅花落

日期: 2019-06-19 阅读: 来源: 关键词:

作者:石亚梅 (马克思主义学院2018级本科生)

生死轮回岂尽量。无奈顽心迷爱欲,滋彰。千古悠悠不还乡。沉重的行囊,满满的回乡的喜悦,却在跨入家门的那一刻,让空气凝了结。我感受到了异常的气氛,和弥漫在空气中若隐若现却真实存在的眼泪的余味。

“去看看你爷爷吧!”

这是父亲在我跨入家门后说的第一句话。

那时,爷爷正坐在院子中的长条椅上晒太阳,仍旧是一尘不染的笔挺的中山装,和那双洗的发白的黑绒布鞋。他正叼着水烟管,望着大雾山上空的几朵白云沉思。

癌,是一个让人唯恐避之不及的词,更让人绝望的是,它还有“晚期”两个字加以后缀,这就是我不敢直面而又不得接受的事实。

十月微风,院中的腊梅树在黄昏中婆娑的摆舞,星星点点的梅花将整个画面点缀的美丽而又和谐,但是这美丽而又和谐的粉色空气中,却夹杂着灰色的悲伤的气息。我轻轻地在爷爷身边蹲了下来,握住他的双手,用我的眼神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

还记得六月花开,山丹丹染红了半片天。骄阳似火,爷爷从偏远的农村来到县城为我的高考助阵,而我也不负所望,实现了老人家乃至几代人的夙愿。然而,当我沉浸在圆梦兰大的欢愉中无法自拔时,却未注意到爷爷日渐枯黄的脸和日益消瘦的身体。我只顾着自己的喜悦,却忽略了默默为我付出的人脸上的汗珠。无奈当我懂得施以回报时,那个人却已远离尘世。

悲哀呵!树欲静而风不止!

收起眼中的泪水,我向爷爷讲述了学校的所见所闻,讲述了军训时同学如何将腰带扎反,讲述了教官如何翻跟头时摔了马趴,他听后哈哈大笑,打破了院中的沉寂。

他颇爱饮茶,只是饮的都是市镇小摊的便宜货;他酷爱饮酒,只是饮的都是商店小铺的劣性酒。也许爷爷见过的最为珍贵的酒就是我高考结束后县城酒厂奖励给优秀学子的价值五百元的酒,然而此时,那瓶酒却原封不动地珍藏在他床头的柜子里,包装都未拆过。他笑嘻嘻地说留着过年与亲家一起喝———他还不知道自己的病情!

酒与茶是他一生的钟爱,然而终了,却未能喝到像样的酒和茶。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可惜我不会饮酒,否则我也许会日日醉倒在腊梅树下,聊以冲淡对爷爷的思念。我只能一遍遍饮茶,品味其苦涩过后的清香,亦如品味爷爷平凡而又充实的一生。只可惜,人面不知何处去,茶花依旧沁脾香。

我是在万分的不舍与牵肠挂肚中返回了学校,临走时他来车站送我,日渐消瘦的身体在风中显得异常单薄,仿佛这朔方的风会将他整个人卷走一样。包里鼓鼓的,是他塞给我的茶叶,受爷爷与父亲的影响,我也对茶情有独钟。他将茶叶塞进我的书包,说到我有了工作的时候再买好的给他———是的,他还不知道自己的病情!告别的那一刻,我的心在流泪,默默祈祷他的病情能有转机,我不舍的眼光一直盯着爷爷,直到车辆无情地开动、渐渐地远去。

无奈车站一别,竟是我和爷爷的永别!

我是在返校两个月后接到了母亲的电话,彼时正在上课的我迅速向老师告了假,踏上了悲伤而又沉重的回乡之旅。

路途颠簸,时光凝滞,深夜归家,彼时的爷爷已经入了棺椁,抛下了尘世的一切,和其他先祖们一样,平平淡淡地结束了这一世的悲欢离合。

爷爷走了,走得很安详,但我能想像到他与病魔最后的挣扎,感受得到他在生死之间徘徊的痛苦。他只活了五十九载岁月,却不得已在命途的安排下魂归西去。爷爷桀骜一世,年轻时任生产队长,后加入中国共产党,积极为村人谋福祉,不知他在生命的最后几天有没有抱怨过命运的不公,有没有对阳世的遗憾,然而这一切都已尘土归一,再无任何意义了。

那一夜,白雪骤降,天地灰蒙,村庄寂静无声。雪可以覆盖了一切,却埋藏不了我的悲伤。腊梅树依旧在院中屹立不为世俗凡事所动,命途多舛,卑微的人事仅仅触动卑微的人的心弦,自然的精灵无论如何变幻都会归于自然。我相信,爷爷的肉体会随着腊梅树起落衰败,无数次轮回。曾经,在北国雪境的传说中,每一个逝去的生灵都会化作天上的星辰,守护着地上的一切。只可惜,那晚白雪绣丹衣,我始终没有看到星辰。

一个星期后,荒冢、新坟、葬头七,送走了爷爷,我回到了人潮喧嚣的校园,将所爱之人留在了故乡那冰凉的山头。腊梅花落,我已经十九岁,漠视着人世的浮华、前途的迷茫,只是我依旧笑着,没有人看到我的悲伤。

其实,我时时告诫自己:死未必是生的结束,生又何尝不是死的过渡。爷爷平凡的一生都献给了大西北,他的身体亦融入了大西北的泥土,这就是最好的归宿。岁月的车轮依旧不息,几个月时光倏忽而过,令我没想到的是,我的手机上竟然保存着跟爷爷的通话录音,那夜坐在人声喧嚣的西区操场,微风拂过发热的脸颊,空气暖暖的,却使我的双手颤抖不已。我知道,只要按下那个三角形的播放按钮,我就能听到几个月前爷爷的声音,但我却在黑夜中迟迟不敢触动手指。事实上,农村出身的我对亡灵有着深深的畏惧和敬意,但更多的是不忍,不忍听到爷爷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传入我的耳膜,使我努力平静和按压下去的思念再度泛起。如今清明又至,故乡山头那一座新的坟茔是否已有嫩绿的芽苗?合乡祭祖,我却没有勇气回乡缅怀,无法让沉重的心绪淹没在休假的喜悦中。彼岸花开开彼岸,奈何桥旁可奈何?这是怎样的一种悲哀?

也许,这就是大多数人平淡的一生,没有轰轰烈烈,几年之后,坟头荒冢土落,篱下青草萋萋,生离的痛苦被时间冲淡,悼念的人亦被人悼念。人生代代无穷已,代代人生悲尽欢。

很多时候,我们执拗于世俗的偏见与盛衰,在光怪陆离的大千世界撞得头破血流,然而人事尽时,一切终归自然。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没有人抵得过岁月,没有人熬得过时间。哪怕曾经不可一世的恐龙,也不过是在博物馆留下了几片化石,而卑微的我们连化石都未必留得下。爷爷的逝去留给我太多的感触,而我又该如何踏上我的路途?

那一夜古人归去,长眠于雪下;那一夜腊梅微落,我彻悟于花前。其实真正了解岁月的人,不奢求与岁月长在!真正懂得感情的人,不忘记与亲人在追忆中的交谈!

(《兰州大学报》 2019年5月30日 总第937期 第04版:萃英文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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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赵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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