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大学报]书苑撷英乐无穷
——赵俪生先生的读书精神

日期: 2018-10-24 阅读: 来源: 关键词:

作者:□吴景山

  赵俪生先生自1957年秋从调入兰州大学后,在陇右这片山川沃土之上整整生活了半个世纪。他五十年如一日,在高等教育工作领域刻苦钻研,辛勤耕耘,全身心地致力于历史学的教学与科研工作,在培育后学方面做出了巨大的成绩,在文、史 、哲等学科领域均有建树,其中尤其是在马克思主义史学理论、中国农民战争史、中国土地制度史等研究方面,先生更是做出了奠基、开创性的巨大贡献。
  先生之所以在学术上做出了令人瞩目的成绩,与他一生在书苑中辛勤耕耘采撷并且乐在其中是分不开的。先生刻苦读书的精神和态度,可以说堪称为我们如今青年人的楷模和典范。
  先生家学渊源深厚,自幼受到了传统文化的影响熏陶,15岁时他就曾辑录了一部词选名曰《词钞》,大量选入苏东坡、陈同甫、辛稼轩、姜尧章等人的词作。然而由于孩童时期的兴趣好恶,他的学业成绩出现了偏科,初中毕业时虽然总成绩名列全班第七,但数学只考了45分。不服输的性格促使他决心改变这一现状,先后买了十多本很厚的数学练习簿,力争把小代数、平面几何、大代数、解析几何“一锅下”,来一个突击复习。别人晚自习最多算30道题,他至少要算90道,算不完不睡觉。这样不到一年,先生的数学可以考到90多分了,有时甚至还考了满分。在全青岛市举行的“会考”中因为成绩名列前茅,他得到了十块银圆的奖学金;在高考时又被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同时录取。刻苦读书的收获不仅从经济上帮助了为生活日益劳苦的母亲和姐姐,而且也抚慰了先生自幼受尽欺负和凌辱的幼小心灵。这也可以说是先生最初在书院中所寻求到的乐趣。
  先生基于自己当年在突击复习数学过程中所见到的立竿见影的成效,因此将这种突击学习的方法称为“追补”,并且在以后的学术生涯中经常利用这种方法来弥补自己认为较为薄弱的学识或专业。
  先生进入大学后因为家境贫穷,只好靠挣取稿费来维持学业生活。他在业余时间拼命地搞翻译,经常抢先从新到的 《莫斯科新闻报》、《国际文学》、《新群众》《伦敦水星》、《读者文摘》等外文杂志上翻译一些文章,寄到当时的《大公报》《益世报》《时事类编》等报刊上发表。同时他还学做索引 (index),编制过1935,1936年两年的西洋杂志论文提要,发表在校刊《清华周刊》上。先生自称从14岁到23岁是 “沉浸在新文艺中的11年。”不过更为重要的是,所有这些工作不仅提高了先生的外语水平,而且也解决了他在学校的经济需求,他在发表一篇较长的译文后,有时可以拿到近百块大洋,足够半年的伙食钱。
  当年先生作为一名热血青年沐浴在新文艺的思潮中尽管翻译了大量的文学作品,这其中毕竟还有一些为了生计而奔波的味道,不过接下来的岁月里,先生在书苑中的耕耘则完全是以承担起社会责任作为自己的主要目的了。
  在日寇铁蹄踏入中华大地的紧要关头,先生投笔从戎,毅然走上抗日前线,在炮火纷飞的战斗间隙,他仍然笔耕不辍,写下了《在王老婆山上》、《任海龙》等讴歌中国人民抗日生活的战地通讯,并刊登发表在胡风主编的《七月》等杂志上。其中有些作品还颇得茅盾、叶圣陶等人的赏识与看重。因病卸甲从教后,他又写出了十几万字的抗日小说《中条山的梦》、翻译了德国进步作家沃尔夫的剧本《维也纳工人暴动记》。为了坚定自己的抗日决心,先生在紧张的教学写作之余,继而又从反清复明的文人志士的遗著中汲取丰富的精神财富和营养。
  清初学者全祖望写的《张苍水墓志铭》曾使先生着迷得爱不释手。由于太佩服这篇文章,他用恭笔小楷一个字一个字抄出来,并且朱墨斑剥地连点带圈加批,经常能背诵。后来他又把傅青主、顾炎武、李二曲的传记篇章一一读下去,越读越有味,就是连那篇骂毛奇龄的文章,先生也是读得津津有味。先生在阅读着这些寄寓着民族主义情怀的著作时曾慨然地对自己说:“学历史有多么好哇!”为此他立下志愿,有朝一日也要像全祖望写张煌言、像钱穆斋写孙承宗那样写出自己当代的革命者和爱国者的事迹。
  当时正值抗日战争的极度困难时期,物质条件十分匮乏,在陕西乾县那个偏僻的小县城中,每当夜静人深之际,先生在昏暗的油灯下聚精会神地翻阅着全祖望的《鲒崎亭集》,读到精彩处,则不由自主地脱口感叹道:“过瘾呀,过瘾呀!”现今的人们,有谁能够想象到先生当时在那万籁俱寂的黑夜,在书桌前不时地拍板叫绝的那种酣畅淋漓的意境;又有谁能够体会到当年先生在学术的园地中采摘而嚐受到的喜悦,进而在精神上所感悟到的莫大的享受呢?
  先生在收集了大量的关中学者的文集、诗集和理学语录的基础上撰写了《清初山陕学者交游事迹考》,当他把这篇平生第一次撰写的史学论文寄给《大公报》后,立刻得到了主编胡适先生充满鼓励赞许之情的回信,且将此文与自己和陈垣先生的文章在 《大公报·文史周刊》同一版面上发表。
  先生在史学领域的一举成名招致了某些人的嫉妒,嗤笑他不会搞考据,鉴于这些人自诩“一部年谱起家”,倔强而不服输的先生于是抱定也要“做一部年谱你看看”的决心,赌气写出了《王山史年谱》。这部著作在史学研究方面所显现出来的扎实学术功底和才华,立刻引起了嵇文甫等大家的青睐,并经由傅斯年等前辈的举荐介绍,最终被河南大学聘请为副教授。
  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执教山东大学期间,先生又在讲授《中国农民战争史》等课程之余,先后单独或与妻子合作出版发表了《逻辑学教程》、《中国农民战争史论文集》等大量的论著,还在华岗校长的支持下,与杨向奎、张维华等先生一起创办了名噪学界的《文史哲》杂志。作为当时山东大学中最为年轻的教授,先生在书苑中辛勤采撷耕耘,名扬海内,真可以说品尝到了无穷的乐趣。
  三年自然灾害期间先生曾被发配山丹县农村劳改,当时由于粮食奇缺,他们只好捡拾鸟蛋、地老鼠、冻死的鸟等充饥。先生在一次放水时遭冰块撞击受伤而感染成疮,腿肿的像粗棒子,因而受照顾去放牧牛马,当牲畜安静地吃草时,先生就坐在草地上,一边读下放劳动时带来的有注的《国语》和白文《左传》,一边做着读书笔记,完全陶醉在了遥远的历史岁月里。一同事私下说:“太史公,牛马走。”如此评说是嘲讽,还是钦佩不得而知,但是其景其情则确实有些诗情画意。先生对当年的读书生活就写下了如下的诗句:“杏园十亩有喜荫,植榆周边渐成林,苜蓿夏来贴地绿,芽草雨后似箭喷。醉读唯闻笔触快,马饥频传啮声勤。时见六旬牧驴叟,倦来笑答互温存。”从这诗句中不难看出当时先生在读书过程中所体会到的“苦中有乐”的超脱之情。
  鉴于自己幼年时只学过 《孟子》七篇的现实,先生已届花甲之年后又不分昼夜地追补起了《十三经》,这种“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胸怀,着实令人敬佩!正是因为先生有着“恶补”知识缺项的进取心,有着经年心无旁鹜、手不释卷的习惯和长时间持续工作的过人毅力,才使得他的知识渊博,学问、授课有口皆碑。凡是听过先生讲课的学生或了解他的人素以“五绝”教授将其相称:人长得帅气,字写得漂亮,外语好,理论精,文献博而通。这几大因素综合在一起,才使他得以驰骋学海如入无人之境。
  赵俪生先生终生以读书为乐事,他的脑海里无时不徜徉于名山大川之间、往还于先哲圣贤之侧,大有一种“身无半亩,心忧天下;读破万卷,神交古人”的境界。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先生的种种风流潇洒与倜傥儒雅一方面得益于他的天生才智,更主要的还是得益于他的刻苦学习、博览群书而在头脑中形成的深厚的学术积淀,进而所升华出来的犹如磁石般吸引人的气质和底蕴。

  (《兰州大学报》 2011年5月10日 第806期 第04版:文化·专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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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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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赵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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