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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州大学报]两根拐杖

日期: 2018-05-11 点击: ...
   

作者:郭燕明

  奶奶有两根拐杖。一根是红木龙头拐杖,一根是柳木棍。

  红木龙头拐杖是她的儿子们给买的,顶端的扶手,是龙头造型,龙眼处还镶钳着一颗金黄色的珠子,样子有几分精致。奶奶出远门的时候拄过几次,平日里就把它放在床边的角落里,日子长了,拿出来擦擦落在扶手上的浮尘。奶奶说:“好看是好看,但总觉得不如我的柳木棍用起来顺手、得劲。”

  这根柳木棍,我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有的,只知道是爷爷寻摸了好长时间给奶奶找回来的。柳木棍比奶奶肩膀略微低一点,也比平常的拐杖粗了些,结实了不少。虽说柳木棍没有任何的装饰,朴素的也仅仅是除去树皮,打磨光滑的一根普普通通的木棍,但对于个子稍高、体型偏胖的奶奶来说,用起来再顺手不过了。

  红木龙头拐杖陪奶奶仅仅出过几次远门,少的一只手就可以数清楚。其中一次是回10公里外的娘家看望年入古稀的哥哥嫂嫂们。从我有印象起,每年春节,都是两家的子女们互相走动走动,跟长辈们拜拜年,也替老人们互相道个平安。倒忽略了,奶奶和哥哥嫂嫂们已许久未谋面了。这次,奶奶执意要回去一趟,嘴里还念叨着:“趁身体还硬朗再回家看看。”回家的日子定下来后,奶奶一连兴奋了好几天,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最后是她的儿子们开车陪奶奶回去的,而奶奶拄的就是那根红木龙头拐杖。在娘家巷口的门楼下,奶奶还碰到了一位儿时的玩伴,几年不见,望着已是头发发白、满脸沟壑的老姐妹,两个老人家激动地坐在炕沿边拉着手寒暄了好久好久。

  还有一次是去100公里外的省城医院检查身体。陪同奶奶的依旧是她的几个儿子,临上车奶奶还不忘提醒姑姑:“闺女,把妈的红木龙头拐杖拿来。”回来后,听奶奶说:“丢人丢到医院去了,这双不灵光的腿连个楼梯都爬不了了,最后还得让儿子背着去一项一项检查。人啊,越老就越不中用了!”医生却羡慕说:“老姐姐,您呀真有福气,有这么多儿子陪着!”

  刚开始不懂,后来才渐渐明白,其实,面对外面偌大而又陌生的世界,奶奶的几个儿子就是奶奶的精神支柱,如同手里的那根红木龙头拐杖般,只有紧紧地握在手里,哪怕是再陌生、再远的地方,老人家的心里也是踏实的。人常说,养儿防老!养儿真的能防老吗?我想,儿子只是人年老之时,那被时间销蚀的孱弱身躯的精神支柱罢了!

  除了那几次出远门,奶奶就再也没有离开过村子。那棵粗得需双人合抱的柳树旁,那个只有几百平米的四合院,承载了奶奶的全部世界,而陪伴奶奶出入的一直是那根不起眼的柳木棍。对于奶奶来说,单调平淡的生活中,似乎唯一的盼头就是隔个十天半个月,跟老姐妹们上街赶赶集。哪怕无需置办任何生活用品,出去走一走,看一看也是好的。谁知道又会遇到什么新奇的事情,为平淡的生活也能添点谈资,顺便打发打发无聊的光景。再奢侈一点,就是逢年过节的,去戏场子里听听戏。只是爷爷常年卧病在床,身边始终离不开人,纵然每次被爷爷宽慰着出了门,奶奶也只是看个小小功夫,就心切地拄着拐杖回家去了。回家一推大门,门上的青铜铃铛发出清脆而又悠长的铃声,回家的人儿知道终于到家了,心上的石头也终于落了地,而等待的人也知道牵挂的人已安全到家,方才安心地睡去。再除了给突发不适的爷爷去找大夫外,奶奶就整日里在家里忙活,从屋里忙到院里,从院里忙到屋里。我想,恐怕连时间都数不清楚,这小小的院子里留下了多少奶奶拄着拐杖忙碌的身影,也数不清楚这一方小小土地上留下了多少奶奶的脚印。

  当然,生活中除了柴米油盐还有吵闹。每次累了的时候,奶奶就会到院子里抽一根烟解解乏 (因为爷爷患有肺癌,闻不得丁点儿烟味)。不顺心的时候,即使是抽烟也消散不了奶奶心中的不快,便冲爷爷发一顿牢骚。爷爷只是笑笑不说话,就静静地坐在床上听奶奶发泄着所有的不满,尽管每次翻来覆去就那几件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如爷爷外出谋生赚钱,扔下奶奶和几个孩子,一走就是几个月;如在全国吃大锅饭、大搞生产的那个年代里,奶奶为了照顾几个孩子连饭都吃不上,还要充当壮劳力到队里下地干活;再或者受同屋檐下爷爷的哥哥嫂嫂欺负。我替爷爷叫屈,爷爷却笑着说:“你奶奶是地主家的大小姐,这辈子嫁给爷爷吃了不少苦。咱就只许人家受苦,还不许人家说说了?”奶奶发完了火,又去厨房里忙活着做午饭了。就这样,爷爷用包容化解了每次矛盾。

  很多年前的那个秋天,爷爷被查出来是肺癌晚期。医生说:“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出院后,几个儿子瞒着两位老人准备了后事。但就在奶奶的精心伺候下,爷爷竟奇迹般地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寒冬。几年间,不停地化疗让本就身体瘦小的爷爷更是瘦弱得像那根柳木棍般。医院发的一次又一次病危通知单,也不断地消磨着两位老人的意志。但年轻时走南闯北的人生阅历练就了爷爷乐观、坚韧的性格,面对死亡的一次次恐吓,爷爷更萌发了生的欲望和斗志。爷爷开始尝试着寻找活下去的方法,包括物质的,也包括精神上的。在痛苦的治疗期间,爷爷自创了一套《清净经》,每天傍晚,爷爷就念一念“清清心,定定神……”。久而久之,和吃药打针一样,念清净经成了爷爷每天必备的功课。爷爷病情的好转,也成了奶奶撑下去的唯一精神支柱,而这一撑就是十年。

  2007年,爷爷的身体越发得不行了。右肺由衰竭直至溃烂,让爷爷不得不侧躺了这么多年。这一年,爷爷瘦弱的身体终于承受不住了,长年侧躺的那半边身体早已承受不住身体的重量而压伤。奶奶给爷爷缝制了一个厚厚的棉花垫子,但功效甚微。奶奶每隔一两个小时就得扶爷爷起来坐会,爷爷裹着棉被头靠在奶奶的肩膀上,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一晚上扶起扶坐三四次,两个人就这样一宿一宿的熬着。看到被岁月折磨得不像样的两个羸弱的身躯依偎在一起的情形,我才真正懂得“老伴、老伴,老来伴”的含义。

  2008年的夏天,爷爷还是走了。他生前心心念念的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也终究没能看上。我曾无数次地想,爷爷走了,奶奶怎么办?但没想到,奶奶竟如此镇定地指挥子女们办完了老头子的后事。爷爷走后的第三个月奶奶倒了下去。医生说:“静脉曲张压迫到腿部的神经,以后走路怕是困难了。”其实,奶奶患静脉曲张也有几年了,只是为了照顾爷爷一直靠那根柳木棍强撑着,如今爷爷走了,奶奶的精神支柱也没了,只剩下那一根柳木棍和满屋子的回忆陪着奶奶。从医院回来,她的儿子们就买回来一个轮椅,想让奶奶每天出去散散心。但一生高傲要强的奶奶忍受不了坐在轮椅上低人一头的感觉,坐过一次就再也没出去过。而之前陪奶奶出来进去的那根柳木棍,也再没机会拄了,但一直被奶奶放在床边,好像爷爷一直还在。

  刚开始,奶奶还积极配合着每天坚持让孩子们搀扶着在屋里走一走。但一个星期之后,奶奶破罐子破摔,再也不肯下床走路了。我明白,爷爷走了,奶奶也就没有了活下去的支柱。大学暑假回家,我去看奶奶,一进门,奶奶像个受委屈的孩子般哭了好半天。嘴里还呜咽着:“我的孩儿啊,这活着还有啥意思,倒不如死了干净。”姑姑告诉我:“奶奶最近情绪一直很低落,哭了好多次了,你好好劝劝奶奶。”千言万语,在此刻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我不知道该如何劝奶奶,竟忍不住陪着奶奶一起哭了起来。看着不再那么干净利落甚至有些邋遢的奶奶,不禁感叹,岁月无情。我接来盆水,帮奶奶洗漱洗漱,最后奶奶对着镜子,用她最爱的那把银梳子把一头白发打理整齐,整个人也显得精神了不少。我一边跪在床上给奶奶剪着指甲,一边听奶奶讲着过去的故事。这画面似曾相识,只不过以前是爷爷,如今变成了奶奶。

  爷爷走后的第三个年头,那是一个冬天,爸爸打电话告诉我:“奶奶走了。”出殡的前一天晚上,最后订棺前,爸爸抱起我让我见到了奶奶最后一面。奶奶一脸慈祥的躺在宽大的棺木里,一如她生前般干净利落。打理完奶奶的后事,那个住了十几年的四合院挂上了一把沉沉的锁,也锁上了爷爷奶奶的余生。奶奶生前的那把红木龙头拐杖被子女们好生收了起来,而那根柳木棍却不见了踪影。

  奶奶一生只有两根拐杖,一根是儿子,一根是老伴儿。

  (《兰州大学报》第917期 2018年3月31日 四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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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潘纯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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