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萃英记忆】刘德山:皮影收藏七十年

日期: 2015-10-29 阅读: 来源: 关键词:

  时 间:2015年9月17日
  地 点:兰州大学刘德山家中
  人 物:刘德山
  采访人:王秋林
  文字整理:陈闻歌 红叶

  王:刘老,您好。您是医学教授,又是收藏家,而且收藏内容很广泛,皮影、邮票、年画、古玩等等,其中对皮影收藏有着很特殊的经历和感情。我们知道,皮影是中国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今天请您讲述一下您收藏皮影的经历。

  刘:好。我1926年2月出生于天津,父亲是津门的名医,开设有一家中药店,是(天津)河东一带最大的一家药店。

  父亲喜爱戏剧,我们几弟兄深受他的影响,我的一个哥哥后来成为了戏剧音乐家。祖辈曾留下一些皮影,是为“堂会”宴请宾客耍唱的,其后经年丢弃所剩无几,但给我童年很大影响。

  我童年时家居河东地道外,不远处有一片场地是各地单帮的集散地,到处是席棚、围场、小吃摊、耍把戏的以及各地曲调演唱,是天津的“天桥”。也有两处影棚戏班,常有涿州影戏、宽城影戏演出,那是我最喜爱的去处。我在六、七岁时就学会了设计、刻皮影,而且在家中庭院支起窗幕玩耍。

九龙驹车(銮驾仪仗队)清末陕西华阴道情皮影  80×178公分

  中国早年道情皮影大件。道教崇尚九数,故用九匹龙驹,二驹驾辕,七驹前拽,车棚绣彩龙,车顶上有阴阳双鱼太极图,车体车轮均十分精细。

  1930年代初期,我大哥曾随天津的药材商帮到西北贩药材,荒年加上战乱,他赔了资金,但买了一箱西北皮影,又几经周折,最后仅带回两个皮影夹。当时,他被骂为“败家子”。其实,这夹中是陕西关中的灰皮皮影精品。

  “卢沟桥事变”前夕,广大农村的皮影戏班大多已破产,流落的影班无家可归,我家给我以八十个银元就买下了“乐亭调”的影箱及场面。这使我又增加了不少皮影的知识。

  1930年代末,我同弟弟搭火车到冀东昌黎一带寻购皮影,无功而返,乘火车返途中因疲累睡着坐过站到了杨村,我们用仅有的几块银元买了当地的年画,他们用骡车把我们送回家。这些年画在今天十分稀罕。

  我上中学时,天津处于日本侵略者占领下。当时我在天津二中读初中、铃铛阁(后省一中)读高中,日本教官统治学校。在初二的一次日本历史课上,我故意把“日本万岁”读成“日本半岁”,被教官听出,将我拘留关押,后我哥托人说情才把我释放。由此,我失望、颓废,不认真念书,开始购买邮票及香烟画片之类。

  1940年代,北京东华门外是古董店的集中地,其中一家是我同学姨父的买卖,他的姨父是文物专家。我经常到他店里和他谈论,学到了很多知识,也从他那里得知三十年代德国奥芬巴赫皮影博物馆购走西城派锡庆班皮影的经过,也知道当时的美国大使司徒雷登购走清王府影箱的细节。当时我悲愤、感叹,但由于家道已衰落,没有那么多钱买下。

青狮吐八宝(套) 光绪年间刻制  160×110公分

  早在唐代民间已盛行狮子舞,举凡国家大典及民间节会均有狮子舞。西北皮影戏开场,舞青狮吐八宝,以祝发财吉祥。表演时一只青狮滚动绣球,四周为八宝;华盖、宝伞、富贵牡丹、宝瓶、法螺、盘长结、宝镜及金鲤。此为聚宝盆,下方为青狮绣球,上方为八宝。此处还有一四联对子:“此地风光好,青狮吐八宝,吐在吉祥地,富贵直到老”。

  1944—1949年是我的大学时代。日本投降前我考入北大医学院。日本人遣返时,我在北京牛街地摊上,买到日本人留下的几件皮影。当时我已颇懂此道。

  在此期间,我结交了中国著名画家叶浅予先生,他也很喜欢皮影艺术,给了我不少教导。我的生理学老师刘曾复,是余派戏剧票友,也是戏剧脸谱专家,我对脸谱的认识得益于他的指导。

  1946年始,国民党统治下通货膨胀非常严重,开始是兑换法币,后又是金元券。一个金元券相当于0.7两黄金,到1948年二百万金元券只能买一张邮票,所有行业通通破产,民不聊生。

  1948年底,北京解放,农村实行土地改革,影戏箱主与地主同列,皮影影件被当做果实分掉。当时,我和几位戏剧家意识到亟需抢救,也曾去过沧县、静海等地,但没有任何收获。

  1950-1957年我在南方地区工作。大学毕业后在南京卫生研究院师资进修,能有机会到江、浙、山东的不少地方,也初步了解到泰安皮影及浙江皮影。1952年以后在广东中山医大当助教、讲师,曾到过广东的全境调查疾病,也两次到海、陆丰了解当地的纸影。1955年在湖南湘雅医学院任客座讲师,也有机会到过长沙、衡阳、郴州、冷水滩等地,了解并购买了几件老纸影。当时是建国初期,百废待兴,国家还顾不上这些。

  1957-1965年我在西北地区工作。期间,我多次去陕西编教材,为铁道部开发西北办学习班等,认识了一些戏剧家,通过他们了解了陕西影戏的大概,先后去三原、泾阳、礼泉、富平、咸阳、兴平、武功、千阳等地区,后又特意到华阴、华县、薄城、大荔、澄城、韩城等地。各地都给我留下极深刻的印象,不但初步了解了当地的皮影,还购买了零散的影件。

  1959-1961年,甘肃农村因饥荒已出现大量死亡现象。我被派到陇东地区调查疾病(实为饥饿病)达半年时间。我走遍了庆阳及平凉地区的各个县乡,特别在宁县、正宁、子午岭有数月时间。调查过程中,没日没夜地跑山路,也顺便了解了很多皮影的分布,并购买了一些零散影件。

五福捧寿 五福捧寿影窗挂片 清代陕西西安 41×170 公分

  此片共五片,灰皮,三十年代购于西安,无论从造型、制皮、刀口、胶色等方面均为精湛难见之影件。“五福”是中国古代汉族民间关于幸福观的五条标准,即“长寿”、“富贵”、“康宁”、“好德”、“善终”。“蝙蝠”寓“遍福”,是好运和幸福的象征。人们经常说的“五福(蝠)临门”,就是由那五只蝙蝠组成五个吉祥的祝福:寿比南山、恭喜发财、健康安宁、品德高尚、善始善终。传统习俗中,五福(蝠)合起来就构成幸福美满的人生!

  “文革”开始后,我被打成了“牛鬼蛇神”,后又成了“逍遥派”,曾同几位学生串联,还专程赶到四川,在川北各地了解川北皮影。

  1970年代初期,开展了“开门办学”,我多次被派带领学生到天水、定西、河西、陇东地区看病教学,使我有更多的机会了解并购买当地皮影。

  1976-1980年代,学校恢复了教学、研究的秩序,我得以能相对地安下心来做专业及业余的研究。

  1984年,我卖掉了家藏的老画、德制金怀表等,获得一些现金。特别是1987年,我受日本名古屋加藤胜也博士的邀请,在日本讲学一个月,又得到了一些外汇。我利用这笔比较可观的资金,先后购买下同州老影箱、澄州老影箱、咸阳老影箱、礼泉影夹,山西夏县老影箱、川北影箱、天水影箱等。以当时托人协商的价格,各箱均不少于当时一套中等面积房子的价格。

  自1985年起,我收藏的部分皮影先后在天津、兰州、敦煌展出。1988年出版的《中国美术全集》卷12刊载了部分皮影件,1995年出版的《中国民间美术全集》卷12刊载了部分皮影件。

  1987-1989年间,我多次出国,1989年退休,在经济上和时间上都有所改变,我又不断地经中间人购买了一些其他地区的皮影。

  1989年移居国外后,我开始对东南亚及欧洲的皮影进行了解和学习,并开始购拍中、外邮票。

  70余年来,我大约有过26个箱夹的老皮影,共约1800件套。我和老妻决定把它们都运回中国,不致流失,既是为了我们内心能得到一些安慰,也是为了尊重早年那些不知名的艺匠们付出的心血。

  在这里,我着重讲一下购买老皮影《五鬼闹钟馗》的经过。

  1957年初,我从广州中山医学院调入兰州医学院。当时正值“大鸣大放”,接着是热火朝天的反右派运动。我由广州到兰州,心情有如流放西北,但从没有过怨言,新来乍到,没有被划进去。西安医学院的老同学刘理昌约我合编教材,我乐于多次往返西安,当年的西安仍散发着故都帝王之气,许多文化遗产深深吸引了我。一次游逛西安鼓楼大街,在一家寄卖店里看到有四件皮影站堂人物,为陕西西路皮影。在与经理交谈中,他看出我是个内行,就告诉我,有一套《五鬼闹钟馗》,约我再来看货。

  我如约再到寄卖店,经理一打开影夹,我就惊呆了。那是陕西西路灰皮皮影,清末同治年间的私家皮影。经理很坦直地告诉我,底价一千元。那时我虽已是多年的讲师,但这个价格也差不多相当于我一年的工资。尽管爱不释手,却根本无力购买,只得悻悻返兰。

钟馗文化 五鬼闹判官 清代同治年间 陕西泾阳影箱 灰制牛皮

  全套16件,能摆满六尺长的大亮子。原属一豪富之家,后部分影件流散。全套影件需黑犊皮4张以上,耗时数月,为中国皮影中的精品。“五鬼闹判”专为富贵之家“闹喜丧”(即高龄老人逝世,不为“悲”而是“喜”)的表演。判官钟馗的造型属笑脸“毛净子”,豹头、虎眼、赤发、赤耳飞子,口角及眉间冒出火焰,全身通红,气势汹汹。但当人们对光观看,越看越会感到这个“毛净子”是凶相中透着善良,丑中带美,虽然张着火盆大嘴,微卷其舌,影匠还特意将其虎牙(犬齿)漏刻,这已属诙谐,颇有点笑嘿嘿之意。富贵宝瓶是皮影中的无双件,感谢早年不知名的精工艺人,一个刀口“断口”则整个影件脱散。

  说起来令人难以置信。1957年11月,我的小儿子满月。那时候中国人民银行为了鼓励百姓多存款,每三个月在全市搞一次抽奖活动。一天下午,我从家到教学楼,在三楼的楼道上碰到了公共卫生教研组的助教吴从周,他看到我,很神秘地对我说:“你中了头等奖!”当时我对他的话并没在意,后来去银行存款,银行工作人员告知我中了头奖,奖金268元,当时这笔钱对我算是一笔巨款。

  三个月后的一天,我到民百大楼,想买一把铝制水壶,不想在商场里碰到我的妻子张苓芝。她当时在第二附属医院眼科门诊工作,饭后午休顺便到那里看看。那时她已是颇有名声的眼科医生。迄今为止,她也没有逛过几次百货商店。我们一起买了水壶,她看到百货公司的墙上贴了一张人民银行中奖号码的大广告,指给我说,二等奖的4个号码与咱们的银行账号一样。我当时还取笑她,说她财迷心窍。回到家一查对,果然又中了二等奖,获得了一百多元的奖金。

  我一生经历过不少倒霉厄运,却又曾连中两彩。我没用这笔钱给老婆孩子买一件东西,而是将原来的存款提出,东拼西凑共筹了900多块钱,随即奔赴西安。我与友人一起到了鼓楼的那家寄卖店,那些皮影因没有人买得起,仍存在店里。我们找到了经理,还请老板到白云章羊肉饺子馆吃了一顿饭。经反复议价,最后减到800元成交,最终拿到了这套皮影。当时确实是心满意足,匆匆返回兰州。

钟馗文化“五鬼闹判官”

  “淘气小鬼”不好生侍候,反而以倒立的姿势,将酒壶夹在虎皮靴之间来斟酒,判官不但不生气,反而就势接酒。为了让驴子弓下前腿,判官一手持酒斗接酒,另一手执鞭轻拍驴屁股。表演起来则是有进有退、前弯后弓、大摇摆、翻筋斗,更兼有唱有吼,锣鼓、板胡、玄瓮齐上,以逗笑吊丧的家属与宾客。

  在那个特殊年代里,等待我的不只是穷得一文不名,还有“拔白旗”,我没想到自己竟被视为“漏网右派”,成了白旗的标杆。因此,只能把这些东西压在箱底。

  王:故事很有传奇意味,以后还要再来听您讲述。谢谢刘老先生。

  注:本文中皮影图片说明均为刘德山加注。

人物简介

  刘德山,男,天津市人,生于1926年2月。兰州大学教授、甘肃省老教授协会理事。1951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医学院,1957年与夫人张苓芝来兰州医学院任教;1990年被选为英国皇家医学会热带医学会会员,曾去日、英、澳等国家,开始了兰州医学院的国际科研协作。1991年退休,移居澳大利亚,受聘为悉尼大学教授;2003年以来任西部悉尼大学医学院、澳华医学会、全澳中医学会顾问。

  刘德山童年受家庭及环境影响喜爱皮影。其后经历了不同年代的变迁,基本未间断过对皮影的爱好与收藏。自四十年代始至今,收藏有明清时期中国各地区的皮影戏30多个流派的老影件34箱(夹)。2008年,他将收藏的全部皮影运回国内,按他自己的话说“在我风烛之年把它们带回国,主要出于对早年曾花费无数心血智慧的民间艺匠们的尊敬。也有意展示给青少年们,以激励锲而不舍的精神”。

  2008年北京奥运会之际,他和夫人张苓芝教授(原兰大一院眼科专家)专程由悉尼回到兰州,举办了百年奥运史邮票展览;2009年兰州大学百年校庆之际又专程回兰,向学校捐赠了1906年发行的牛津大学和剑桥大学的照片明信片,喻意“兰大日益昌盛、进步,并将会同世界上的老牌大学并驾齐驱”。随后又向学校捐赠了宋代铜镜、流失于国外的17世纪的唐卡、两套12件稀有清代皮影和近3000枚航天邮票。当问及为何要将几十年的辛苦和财富捐赠时,刘老动情地说:“国家的兴旺发达让海外游子们扬眉吐气……我若能为祖国为母校及大众同胞做一点小事,则不辜负祖国生我养我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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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图:
编辑:张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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