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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教育报】任继周:中国草地农业“播种者”

日期: 2015-10-23 点击: ...
   

2004年,中国草业科学开拓者、中国工程院院士、兰州大学教授任继周在贵州山区扶贫考察途中。

1950年,任继周来到兰州。这是他在办公室鉴定牧草标本。

20世纪50年代,任继周(右4)带领学生在草原实习。

——人物小传——

    1924年,生于山东平原县。

  1948年,中央大学畜牧兽医系畜牧专业毕业。

  1950年,应兽医学家盛彤笙的邀请到国立兽医学院(现甘肃农业大学)任教。

  1951年,在王栋的率领下,任继周等人对河西走廊被称为“丝路绿宝石”的皇城滩、大马营草原进行专业调研,并于1954年出版中国第一部草原调查专著——《皇城滩、大马营草原调查报告》。

  1956年,甘肃农业大学在任继周带领下在天祝藏族自治县建立了中国第一个高山草原定位试验站,在全国率先开展了草地改良的研究,探讨了草地围栏、划破草皮改良草地、划区轮牧、季节畜牧业等技术。

  1973年,创立草原的气候—土地—植被综合顺序分类法,成功应用于中国主要的牧业省(区)。

  1978年,由讲师破格晋升为教授;1984年,成为中国第一位草原学博士生导师;1995年,当选中国工程院院士。

  2015年,主编的《农业伦理学史料汇编》出版发行。该书是有关我国农业伦理学史料的第一部辑要工具书,也是已经91岁高龄的任继周为中国草业科学作出的又一贡献。

通讯员 柯溢能 吴振荣

  65年,西北的草地上“长”出一个学科

  1950年6月,一支考察队正在甘肃的崇山峻岭中艰苦跋涉。

  刚刚建国不久,甘肃地区的治安尚未稳定,山里还时不时有土匪和国民党的散兵游勇出没。在藏民的民兵护送下,考察队走一段、停一段,晚上住在各种小店,吃的大多是腌韭菜。腌韭菜不是盐腌的韭菜,而是咸水井里的苦水泡的,韭菜吃进嘴里光苦不咸。

  考察队中,一个年轻人不时捂住胃部,皱起眉头。刚刚毕业的他,在学生时代落下了胃下垂的毛病,但他依然硬着头皮往前走。

  这个年轻人,就是任继周,这一年,他26岁。

  任继周与兰州的缘起,可以追溯到1946年。那一年,中国现代兽医学奠基人之一的盛彤笙在兰州创办了国立畜牧兽医学院。盛彤笙办学很有远见,觉得光搞兽医不行,光搞畜牧不行,得有个搞草原的人。在这样的背景下,1948年,任继周被推荐到国立畜牧兽医学院。他没有过多考虑西北的落后,想西北草原面积大,去了更加能发挥专业所长,便欣然同意。彼时,任继周刚从南京中央大学毕业,他留校工作两年后,于1950年启程。

  1950年5月,任继周转经西安,前往兰州。如今,西安到兰州乘火车也不过是8个多小时。而在65年前,沟通两地的只有蜿蜒崎岖的碎石路和破旧的汽车。经由平凉,翻越六盘山,再取径定西,车到处抛锚,行程一再耽搁,任继周携家人在路上颠簸了21天才到兰州。

  “我是有思想准备的,这一路对我倒是非常好的学习教育。”任继周说。此前,任继周从读初中开始一直都在长江流域生活。这21天里,他睡的是老乡的炕,等车只能坐在墙根底下。与西北的黄土磨砺的21天,使他得到了磨炼,“我对西部的恐惧没有了,不仅不怕了,反而感觉挺亲切的”。

  5月到达兰州后,经过短暂休整,6月任继周就开始外出考察。就是这次吃韭菜、忍受胃痛的考察,成为他走遍甘肃省的起点。

  甘肃是个狭长的省份,东南西北跨越1500多公里,生态类型丰富多彩。任继周认为,这简直就是草原类型的“陈列馆”。在考察这个“陈列馆”时,他什么交通工具都用了。马车一天走不远,也走不快,便成为最好的交通工具。每当任继周看见路边上有些值得注意的草,就跳下来采集标本,还能跟着马车走一段。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到了藏区,只能骑马或者毛驴了,这对任继周来说是个很大的考验。相较于骑马,骑毛驴更是心惊胆战。驴子跟马不一样,它常常溜着路边走。要么旁边是山,山岩磨着人的腿,磨着行李;要么旁边就是万丈深渊。倔驴不走路中间的脾气,常常搞得任继周提心吊胆。

  野外调查中,最大的问题是虱子多。任继周就用杀虫剂666粉泡线衣、线裤,晾干后再穿上。随着杀虫剂的更新换代,任继周先后用过敌百虫、敌敌畏等浸泡衣服。“我估计身体里头残毒很多,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发,但我确定的是我的调研工作可以正常开展了。”任继周说。

  第一次在甘肃的考察,就在这样的艰苦中进行着。身边的人们、包括任继周自己,都不曾想到,此后65年,他都将扎根甘肃,并建立起自己的功勋——

  65年来,任继周创立了草原的气候—土地—植被综合顺序分类法,这是国际上第一个适用于全世界的草地分类系统;创造了划破草皮、改良草原的理论与实践;开创划区轮牧及放牧生态学的研究;建立了评定草原生产能力的新指标——畜产品单位;建立了草原生态化学的理论体系;提出了草原季节畜牧业理论;提出了提高高山草原生产能力的综合技术措施与理论;建立了西南岩溶地区草地—畜牧系统可持续发展的技术体系,建立了黄土高原区草地农业系统的发展模式;创建了草坪研发的理论与技术体系;研制出甘肃省生态建设与草业开发专家系统;建立了草地农业生态系统的理论体系,提出了实施草地农业系统是历史发展必然的论点。

  几十年来,很多院校都曾邀他“东南飞”,到条件更好的地方去搞科研,但是他留了下来。他说:“我们的草原工作,就是坐冷板凳坐出来的,石头缝里长出来的。”任继周牢记自己初来西北时,自己的老师王栋先生送他的一副对联——上联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下联是“与牛羊同居、与鹿豕同游”。

  帐篷实验室里研发燕尾犁

  翻开任继周院士的人生履历,大量的“第一”呈现在人们面前。

  1954年,任继周在甘肃天祝祁连山下的抓喜秀龙草原的马营沟开始做定点观测。一开始,实验室是两个帐篷搭建而成,度过了艰难的两年后,1956年,马营沟里头终于盖了几间房子。中国第一个高山草原试验站,就这样建成了。

  针对生产中存在的重大问题,在不同的生态区域建立试验站,进行科研、示范、培训、推广,是任继周科学研究的一大特色。几十年来,他一共建立了7个试验站,逐步形成了以试验站为中心,试验站—示范村(场)—农牧户相结合的工作方法,较好地实现了理论与实践,科研与生产,科研人员与农民群众的紧密结合。

  为了教学科研两不误,任继周请学校把自己的课程统一调到了周一到周三。而周四到周日,他就到试验站工作。因此,马营沟到学校的这段路成了任继周的“老朋友”。沿途一共12个车站,从哪儿到哪儿,任继周记得清清楚楚。

  离马营沟最近的乌鞘岭车站有十几公里,去火车站的路上,要经过一条河,但没有桥。任继周早上四点钟就起来赶火车,河水常有冰块,他只得把棉裤卷起,蹚水过河。路上,看见雪地里熊的脚印、听到远处的狼嚎更是常事,为了避免与狼、熊遭遇,队员们经常用手电筒的光柱驱避野兽。

  当时试验站的条件很艰苦。高山上夜间很冷,6月依然结冰,实验需要的蒸馏水瓶常因难以抗寒而爆裂。为防止瓶子冻裂,任继周他们就把蒸馏水瓶子抱在被窝里头睡觉。后来,由于睡觉的行军床底下总冒凉气,他们就干脆不要床,直接在地下铺上灌木,灌木上铺上草,在这样的地铺上和衣而睡。

  这个试验站虽然成立运行起来了,但一直没有编制,当然也没有经费,甚至后来还在政治运动中被批判为“黑站”,给任继周带来无穷的麻烦。直到1979年,时任省委书记宋平专门来试验站考察了以后,这个站才走了明路,不再“黑”了。这时,距离建站已经过去23年了。

  但任继周从来不等工作条件。这23年里,人们已经无法统计多少科学实验在这里进行,无法统计多少科研数据在这里产生。从一个“燕尾犁”的故事,人们或许可以见微知著。

  高山上,寒冷潮湿,千百年来形成草毡土,这个絮结层不透水、不通气,牧草也就长不好。要想把草地变好,就得划破这个絮结层,只要可以确保透水、通气,雨水能下去,空气能进去,牧草就会长得好。

  在实地调研中,任继周发现,高原上随处可见的鼠洞周围草长得很好。他从那里得到了启发,开始了划破草皮的试验,成功研制出划破草原专用的燕尾犁。在不翻土、仅划破草皮不破坏草原的情况下,燕尾犁可使犁过的土地增加通气、透水的效果,使牧草增产5倍以上。

  这是应用生态学原理改良退化草原的范例。燕尾犁进而发展为划破补播机。目前,划破草皮已成为我国甘肃、青海、四川、西藏、内蒙古等省、自治区大规模改良草原的常规方法之一。草原划破补播与目前在新西兰、美国盛行的Direct drilling(直接钻进技术)极为相似。任继周40余年前创造的这一技术在改良我国草原的实践中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耕地农业需转向草地农业

  “你现在一顿饭吃多少粮食?”这是任继周最常向人们提起的话题。作为我国食物安全和生态安全的战略科学家,如今任继周又将草地农业科学发展,升华到哲学思考领域,展开更为深层的研究。

  随着人们饮食结构的改变,吃肉、吃奶多了,副食比例逐渐扩大,而副食又和饲料、牧草息息相关。任继周认为,如果饲料不解决,粮食是不会安全的,“现在实际上我们粮食不是不够吃,是饲料占了很大一部分,人吃的跟家畜吃的混合在一起了,而这无形中形成了大量的浪费”。

  我国国土中,耕地面积仅占12.7%,草地面积约400万平方公里,占国土面积41%,是耕地面积的三倍多。如果把草地也像耕地那么管起来,增加产能,是多少食物?为此,任继周提出“食物当量”这一概念,就是粮、果、菜、牧草、饲料等折合成一个标准。“按食物当量计算,草地农业系统比这个耕地农业系统多得多了。”任继周认为,在我国农业发展中,作为面积最大的土地类型和世界三大食物来源地的草地,如果得不到重视,就是浪费资源。任继周说:“传统耕地应实行草田轮作,这不但能保证粮食产量不下降,还能成倍增加牧草等饲用作物,培肥地力,减少面源污染。”

  任继周及其团队在黄土高原进行了草田轮作试验,结果显示,粮食单产增加60%,肥料用量减少1/3,水用量大约节约17%,而整体经济效益大约增加1倍。

  在一系列试验的基础上,任继周强调,耕地农业变为草地农业是大势所趋,结构改变才能从根本上解决我国食物安全问题。同样的土地和水资源,如果生产牧草,可收获能量比谷物多3到5倍,蛋白质比谷物多4到8倍,既能使口粮和饲料供应有余,还能保证民众的膳食结构,“牛羊吃得好了,民众从中摄取的营养价值也高了,膳食结构肯定会改变”。

  任继周的这一观点与传统观念冲突很大。“辟土植谷曰农”的耕地农业在我国历史上起过重大作用,“以粮为纲”的观念已经根深蒂固。任继周则认为,“以粮为纲”的耕地农业既违反了生态系统的基本规律,也割裂了种植业与养殖业、农耕区与牧业区的正常联系,导致农区牧区两败俱伤,“三农问题”与“三牧问题”联袂并发。

  任继周对此深感忧虑:“这是长久以来形成的观念,很难马上改变。其直接导致的恶果是,国内草原遭受了最大的破坏,其严重程度甚至在历史上也从未出现过,草原面积缩小了,品质变坏了,整个生态系统也受到严重影响。”他写下《我国农业结构不改革不行了——粮食九连增后的隐忧》。几位院士看到文章后,认为问题非常关键,建议联名送到中央。国家领导人阅后做了重要批示,农业部请任继周做了专题报告,开展对草业问题的专题研究。2014年10月,国务院召开座谈会,任继周应邀做了发言。这次座谈会的主要精神在2015年中央“一号文件”中多处有所体现,如在“深入推进农业结构调整”这一部分中,明确提出“加快发展草牧业,支持青贮玉米和苜蓿等饲草料种植,开展粮改饲和种养结合模式试点,促进粮食、经济作物、饲草料三元种植结构协调发展”,并通过农业部安排了全国12个县的重点实验示范任务。

  “藏粮于草”,是任继周在多年研究和试验中形成的重要思想,它系统阐明了草在保障我国食物安全与生态安全中的重大作用及调节功能。任继周还提出合理利用与改良草地的技术体系,以及保障我国食物安全和生态安全的可持续发展模式。为了厘清我国农业结构的发展方向,他经过长期思考,与史学专家合作编著了《中国农业系统发展史》,并写就《我国草地农业与耕地农业的历史嬗替》的序言,该文经《新华文摘》转载后,产生了广泛影响。

  开创农业伦理学新研究

  从60多年的草业科学研究出发,任继周认为,我国农区与牧区的贫困不在于技术,而在于系统的缺失。为此,他致力于建立农牧区的生态系统理论体系,其中,他建立的第一个系统就是草地农业生态系统。

  “当时很自信,认为草地农业生态系统是草业科学的哲学,甚至可以说是农业界的哲学。”任继周说,“草地农业生态系统讲的是,物质如何进入生物体,在生物界中如何流转,生物界中每个组分之间如何产生联系。”然而,在近些年的科研实践中,任继周认为,单单从一个角度出发难以真正理解草地农业生态系统,要从自然科学进入到社会科学,必须跨过的一步就是伦理学。

  “搞育种的不管耕作,管耕作的不管收获。缺乏系统的伦理关怀让我国农业遇到了很大的挑战。”任继周说。

  任继周认为,中国农业现在走的是西方化的道路,工业色彩、理科色彩都进入到农业产品中,却失掉了伦理的色彩。他观点鲜明地指出,现代农业不是科技不够,而是缺少农业伦理。这是在专业领域摸爬滚打60多年后,任继周形成的我国农业发展的新思想范式。

  对任继周来说,从草地农业生态学跨到农业伦理学这一步,走得非常艰巨。他对草地农业系统研究了几十年,只不过是探讨了自然科学的“是”与“非”的问题,要真正付诸社会实践,还要升华为伦理学的“对”与“错”,“善”与“恶”的认知,必须要在伦理上论证农业的发展方向,探讨自然与社会的关系。

  “我们中国草原遭受了最大的破坏,其严重程度历史上从未见过。面积缩小了、品质变坏了。”任继周说,“在撰写草业发展史时,这一点后人一定要写出来,否则对不起子孙后代。”

  任继周对农业伦理学的研究从了解历史和细致研究开始。在他看来,“不了解历史,就很短视,很片面,容易武断”。2015年,由他担任主编、以《诸子集成》中有关农业伦理的资料为基础,广泛采集现存农书以及有关典籍中的农业伦理资料编纂而成的《农业伦理学史料汇编》付梓印刷,成为我国农业伦理学史料的第一部辑要工具书。

  在任继周的研究里,农业伦理学就是探讨自然生态系统在人类农业化过程中发生的伦理关系的认知。农业伦理学的使命,就是在保持生态系统健康的前提下收获农产品,在满足社会需求的过程中给以伦理关怀与指导。

  2012年,任继周出版了专著《草业科学论纲》,这年他89岁。2015年,担任主编的他又出版了《中国农业系统发展史》和《农业伦理学史料汇编》。这三本书承载了这位草业老人对我国农业的深沉思考,也寄托了对后来人的深情期望。在《草业科学论纲》书末中,他写了这样一首诗:“人生经得几春秋,蹒跚步履未肯休。识途老马拳拳意,盼君不吝以垂顾。”

  “我哥哥告诉我,伦理学是很深厚的一门学科,要慎重一些,须投入大量的时间。”任继周常常跟年轻人说起他与二哥、著名学者任继愈先生关于伦理学问题的讨论。“我现在90多岁了,这已经是上苍的眷顾,因此我在伦理学里走的这一步,不可能走得很深,将来还是需要年轻人耕耘,前途在你们年轻人这儿。”

  “涵养动中静,虚怀有若无”是任继周的座右铭,1995年,他当选中国工程院院士后,二哥任继愈就用这十个字勉励他。人生高低行止、纷乱复杂,要自觉地做“涵养”功夫。如今,任继周说他有时候感到很惭愧、凄然、怅惘,因为年事已高,很多的想法都没有时间去实践了。但每逢讲座,学生们总能看到任继周坐在第一排仔细聆听、不时笔记的身影。他依然谦虚,依然勤勉,他为中国草地农业发展、为亲自带出的科研团队,开拓了蓬勃向上的空间,他希望后人可以接过前人的火炬。(本版照片由兰州大学宣传部提供)

  (《中国教育报》2015年10月23日 五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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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张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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