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周报]穿越沙漠十日记

日期: 2009-11-09 阅读: 来源: 关键词:

  本报记者跟随科考队首次徒步穿越巴丹吉林沙漠,记录详实科考日记。本报将从即日起,耗时两年余,深入实地调查中国的环境问题,并推出荒漠化系列报道。沙山群、鸣沙群、湖泊群、泉水、岩画、古庙……梦幻般的秘境。2009年9月25日16时28分,一群满面风尘的行者心怀激动、眼透留恋跨出了巴丹吉林沙漠的南部边缘。沙尘暴、冰冻、冷雨、炎阳炙烤都成了美好的回忆。在十天里,科考队的徒步组翻越226座高大沙山,以日行35公里的惊人速度南下;而其他队员将最精密仪器带进沙海,满载标本、沙样而归。至今还无人能解巴丹吉林沙漠之谜—随着这次科考将可能成为转折点。 

  温图高勒的夜,黑暗笼罩在戈壁上,除了偶然几声狗吠声,这个村子安静得就像不存在。2009年9月15日20时45分,科考队到达巴丹吉林沙漠最北边的内蒙古温图高勒(拐子湖)。

  通往拐子湖的路正在修,可以行车的只有戈壁上压出的便道,道路难寻,时有车辆掉队。

  这支我国首次徒步穿越巴丹吉林的科考队由兰州大学资源环境学院组织,以大学生、研究生为主体,有甘肃省治沙研究所、阿拉善珠峰旅行社以及一家电视媒体、一家平面媒体参加,共33人(未包括外援人员)。兰州大学资源环境学院院长王乃昂教授担任队长,甘肃省治沙研究所副所长廖空太研究员担任副队长。全队还有9名司机,1名负责做饭的当地妇女,1名蒙古族医生以及3名媒体记者。年龄最大的队员47岁,最小的仅19岁。

  科考队将从北向南徒步穿越巴丹吉林沙漠(包括北部1万平方公里的无人区),这也是目前为止在巴丹吉林进行的最大规模科学考察,将对巴丹吉林的风沙地貌、湖泊水文、植被等进行实地考察。

  巴丹吉林沙漠究竟是中国第二大、还是第三大沙漠?有多少种动植物,有没有目前人类未知的?高大沙丘的发育、演变规律和鸣沙群的形成机理?沙漠腹地湖泊经久不涸的环境背景及其水源?巴丹吉林沙漠人类活动与生态环境的演化历史……这些问题或课题将会在科考中或者科考之后的分析中得出。

  科考队分3个专题小组,第1组为风沙地貌组,负责沙丘形态测量、沙样品采集、鸣沙山形成机理、湖泊水文等的观测和研究;第2组为徒步组,除了担负此次标志性的任务“首次徒步穿越”之外,还负责收集基础地理信息数据资料,确定巴丹吉林沙漠的面积和湖泊数量等;第3组为环境生态组,负责动植物的调查以及环境演变研究等。

  这次科考有严格规定,如个人物品不能超过10公斤;每天的水和食品也定量,每天开水2水壶(约1600毫升)、两瓶矿泉水—如果节约,足够饮用,但是没有洗脸刷牙的生活用水,同时不能抽烟或者喝酒—这也会增加身体对水的需求。

  出发之前,大多数队员已进行了野外生存知识的普及,签了“生死状”。 队员白旸在她的日记中写到:“给老妈打了电话,她也正有意给我打。电话里彼此都没太多话,内心却好像生离死别。其实临走前我在电脑里写了封遗书,后来想想,人死了就不该管活人的事了,于是删掉了。”

  谨以次文献给首次从北向南穿越巴丹吉林沙漠的33位科考队员,并向9位徒步勇士致敬,感谢所有参与、支持此次科考的朋友。

  9月16日

  王乃昂教授:只要是徒步组的,就不能“碰”车。

  阳光很强烈,科考队举行了短暂的出发仪式。8时55分,在鞭炮声中,徒步组率先出发。队员们似乎有些忐忑,更有几分悲壮。前路渺茫,谁都不知道将有什么样的巴丹吉林在等待着这支年轻的科考队伍。

  在路上,徒步组9个人分成了三拔,最前面是旗手等共6名队员,拿着GPS引路,路线在此之前通过兰州军区某测绘中心的卫星遥感图像设定;第二拔是王乃昂教授,他端着照相机边走边拍,四处观察,有植物就会走过去拍照或者记录,速度就相对慢了下来;第三拔是负责殿后的两位队员。

  在空旷的沙海中行走,耗力是硬路的几倍,一脚深一脚浅,如果绑腿没有绑好,总会有沙子钻到鞋里。尤其是上背风坡的时候,不仅极为陡峭,更是松软难行,进一步退大半步。就在第一个早上,徒步组大约翻了七道沙梁……

  12时30分,到达宿营点106时,跟着徒步组的我已经喝光了当天的水,最后几百米,恶心眩晕,休息了10多分钟才走到营地。

  中午吃完方便面,队员大都睡着了。司机们在一起打牌聊天,他们是沙漠珠峰旅行社专门挑选的最熟悉沙漠并且车技最好的9名司机。他们回忆以前跟过的国外短线徒步者曾对他们说过:长时间沙漠行走,一天23公里最为科学、也到了一个极限,而中国人一天能有20公里就很不错了。此次科考徒步穿越路段实际距离在350公里以上,他们推断会用20天时间。

  科考队预计:如果顺利,12-14天就能走出沙海,最坏打算18天。

  大约在17时许,第1组到达当天预计安营地点110点,司机们忙着搭帐篷、做饭。1组的队员都爬上了大沙丘测量、取样。

  18时左右,徒步组过来了,队伍没有停,王教授说还有体力,应趁天气凉爽继续往前走两个点(两点之间直线距离2-3公里,实际距离3-4.5公里)。司机队长和他商量能不能等徒步组到了前面的点之后再乘车回现在的营地,明天再乘车到原地继续徒步走,因为帐篷拆起来很麻烦。王教授不同意,他说只要是徒步组的,就不能“碰”车。

  营地往前移动6公里,到达203点。

  怕自己的呼噜声打扰队员,廖空太研究员将自己的帐篷搭到很远的地方,其他的帐篷围成了一个大圈。

  9月17日

  对讲机中传来呼叫声:要保护好现场。原来,队员发现了一枚导弹的残骸。

  早上,因为昨天110点的沙丘测量还没有结束,廖空太等五六个人和两辆车又返回到110点。

  阳光斜射到沙坡上,明暗分明,一只黄色的蝴蝶围着吉普车翩翩起舞。第3组副组长甘肃省治沙研究所张进虎博士在一片沙拐枣旁下了车。他发现在一片背风坡中下方,有一层毛茸茸的嫩芽,细细柔柔的。他说这是沙米—巴丹吉林沙漠最常见的植物。一周前的一场大雨让这片沙坡生出了沙米,但是如果没有充足的雨水作为后援,这些嫩芽很快就会死掉。

  3组挖了一棵沙蒿的根系,大约9米长,属于窜根植物,根系沿着湿沙层延伸。为了不把根系挖断,3个人花了1个小时。测量、拍照之后,又将植物根系进行了回填。

  很快赶到中午宿营的地点,大家帮忙搭遮阳的天幕、捡柴。厨师王清秀(年轻队员叫她王大姐)将火生到距离车大约30米外的地方,一个人在烈日下烧水。这次是司机师傅们请她来做饭的,每个司机每天10元钱,也就是说她一天能收入90元。33人的饭,每天她要从凌晨4时多忙到晚上。每到宿营地,她一个人做不过来,司机们都帮忙拾柴、生火、揪面片等,让她很是感激。

  33名队员中,也许只有王大姐一人才有洗手洗脸的权利。

  鞋子里都是沙子,队员们已经学会在宿营的地方脱了鞋子,穿着厚袜子行走,但是中午太热,炙热的太阳把沙漠表皮晒得滚烫,走在沙上面,能烫得跳起来,今天的地面温度更高,大约在60℃。

  1组快14时的时候才来到中午的宿营地。他们今天的工作基本上干完了,15时当徒步组出发的时候,他们刚刚吃完午饭。廖空太坐在吉普车的影子下抽烟,前后左右都是一望无际的沙漠。27岁的女博士白旸领着其他的几位队员在不远处的沙丘上打钻取样……突然,对讲机中传来呼叫声:要保护好现场。1组队员问发现什么了,传来的声音只说是一个新的植物种类。

  发现的是一枚导弹的残骸!张进虎说是他最先发现的,在寻找植被中,他看到沙漠中有一块蓝色的东西,走到旁边才发现是导弹残骸。医生庆巴图和司机都司空见惯,估价说这个东西拉到废品收购点能卖六七百块钱。司机们一看见就很兴奋,拿了工具冲了过去……在年轻队员的反对下,他们最终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大家已经掌握了用沙子洗饭缸的技巧—捏着沙子使劲擦拭几分钟,直到饭缸发亮就算干净了。

  晚上9点多钟躺在睡袋中,我才发现眉毛、头发、嘴、鼻子里,以及衣服里外都是沙子,沙子有细有粗,幸好都很干净。

  今晚宿营308,超出了预计8个点。经过两天的徒步,大家对12天走出沙漠的计划更加有信心了。为早日走出沙漠、避免“夜长梦多”,王教授让徒步组在晚上就把水壶灌满,明天启程就不会耽误时间。

  9月18日

  一个黑影突然间扑到了帐篷上—沙尘暴来了。

  昨晚医生庆巴图和我将帐篷扎在宿营地的边上。半夜耳边传来动物吃草的声音,累得不想动,心想吃草的动物不会伤人,就迷迷糊糊睡着了。凌晨5时刚过,早起的人惊讶地发现有一峰骆驼站在帐篷边上。

  我的帐篷旁边有一丛草,昨晚想必就是这峰大骆驼吃草发出的声音。在巴丹吉林沙漠南部放牧30多年的司机徐守虎说这是一峰大骟驼,喜欢独自在沙漠里行走。牧民在每年的4月份就将骆驼放出来,让它们进入沙漠深处独自游荡。这些骆驼会走遍巴丹吉林沙漠里所有有草的地方,一直到冬季来临,植被变黄没有了水分,它们才会向南回到牧民的家中。

  早上徒步组起床迟了一点。王教授教训他们:“这是科考,不是旅游。”并将当天徒步队员的矿泉水减少了一瓶作为惩罚(包括他自己)。

  快到403点的时候有一个落差大约在80米的沙坡,非常陡峭。9号车冲了上去,卡在沙丘顶部,车门被沙堵住打不开……后面的车挂了钢丝绳把9号车牵引了出去。吉普车再次冲了上去,又立刻头朝下几乎倒立了起来,随着刹车的一踩一放,车在沙坡上缓慢地往下滑,在最后几十米俯冲了下去。坡度陡得惊人,坐车的人满手都是汗。

  司机们不怕,他们生长于此,了解沙丘的习性—在沙漠行车,轮胎的气只需很少的一点,这样才能有效防止翻车,并且能在硬度难以达到的坡度上上下自如。虽然如此,沙漠中翻车也是司空见惯,医生庆巴图在阿右旗额镇医院工作,他医治过很多因沙漠翻车而受伤的人,“很可怕”。

  403点是很久以前的一个干涸的湖泊,植被比较多。张进虎说发现的植物已经快10种了。出现了花朵,黄色、毛茸茸的,指头蛋大小,娇艳异常。张进虎问徐守虎这是什么花。徐说蒙古人给这个花起了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纽扣花,而沙漠中的汉人把它叫做兔子眼睛。他认为汉人起的这个名字不好听。

  干涸的湖底使1组的队员遇到了新的困难,地面57厘米以下手钻打不下去了。熟悉沙漠的人把这层坚硬沙土层叫做红土层,据说和混凝土一样的坚硬。

  下午出发的时候车队王队长问了徒步组,他们的意思是晚上在409点扎营。409点,第1组刚开始搭帐篷,对讲机里就传来再往前推移一个点。车队王队长抱怨说太麻烦了,下次要跟着徒步组,他们什么时候累得走不动了再搭帐篷。“这边帐篷已经搭起来了!”营地说。

  “再拆是不是很麻烦……那就409吧!”徒步组队员的声音。

  409点是一个大的干涸的湖底,有较多的灌木。为了防止有虫蛇,队员将帐篷搭到湖底边缘的沙坡上。刚刚搭完,队员董春雨站在吉普车顶上问徒步组到哪里了,对讲机传来一句:“沙尘暴来了!”

  沙尘暴说到就到。北方,一片暗黄色朦朦胧胧地过来了。所有的帐篷一瞬间飞了起来,风筝般向滩中飞去。大家跑过去将帐篷抓住转移到较大的灌木丛后,用准备好的摩托车前闸—大约30厘米长的钢条将帐篷固定下来,并用锤子砸进了沙里。

  在吃晚饭的时候,风停了。

  王教授已经连续两个晚上没有睡着了!这位年龄最大的队员,他的不苟言笑、严谨作风感染着所有人。大家也从他明亮的眼睛里猜测着他的感受,臆断着他的健康状况。“如果王老师不走了,那我们肯定坚持不下去!”徒步队员来林难以想象没有王教授的徒步组会是什么样子。

  王教授似乎也感觉到了。今天下午,他一直低着头往前冲,在下沙山的时候,还会招手喊一声“冲啊”,带头奔下去(事实上,在随后的多天中,他一直走在队伍最前面,鼓动年轻的徒步队员向前)。

  “王老师比我们大27岁左右,但他从来没有落后于我们,实在令人佩服,每当我要发牢骚时,一想起王老师,什么怨言都没有了。”队员赵本福这样说。

  为了不被其他队员影响,队员会将王乃昂的帐篷搭到很远的地方。

  而这个晚上,将有更多的人难以入眠。22时,大家刚刚睡下。一个黑影突然间扑到了帐篷上—沙沙暴来了。狂风将沙粒卷起来,撒在帐篷上“哗啦哗啦”地响。风势强劲,飞沙就像海水拍岸一样一波接着一波。同时,帐篷在不断地扭曲变化出各种不同的形状,如痉挛般抽动。因担心细小的撑杆经不住强劲风势的冲击,我于是用双手抓住固定帐篷的钢条,紧张地躺下来。难道我们会乘风而去?静静地躺着,多数队员难以入眠。

  在沙尘暴袭击的夜晚,居然会有时明时暗的光亮……

  大风中突然传来一片喧嚣,是司机们的一个大帐篷被风吹倒了……当夜有个别队员睡进了吉普车。

  在无风沙的瞬间,帐篷外月朗星稀。

  9月19日

  零下2摄氏度,这是最冷的一个晚上,帐篷上结满了冰。蜷缩在睡袋中,脚下和冰窟一样,很多人冻醒来仍然在睡袋中坚持。3点钟有队员起来生了一大堆火。

  6时30分,医生庆巴图从隔壁帐篷里钻出来,感叹道:“要不是这四颗大钉子,人和帐篷就被刮走了。”

  风还是很大,天气已经冷了起来,昨天还36℃,今天就降到了6℃,司机们穿上了厚棉衣。

  505点往前不远处有一个不大的芦苇坑,中午就在这里扎营。10时50分,徒步组就赶到了,仍旧是泡方便面。当有风的时候,对沙子的任何防御都是徒劳的,到处都飘着沙,就着沙子大家吃完了这顿饭。

  风将队旗上面的字刮得有些模糊,下午徒步组将旗换成了红色的资源环境学院院旗。

  徒步组预计晚上宿营602点,这已经比计划多赶了一天多一点的路。

  602点是很平坦的一大块沙面,风特别大。车队王队长说这里不能住人,否则明天早上就不够人数了。

  实际是在605点宿营的,一整天走了17个点,40公里左右。

  队员来林说王老师下午精神很好,带着他们“冲浪”。据说王教授年轻的时候经常坚持晨跑锻炼,曾是所在班级400米接力的主力选手;现在,他每年都带领实习队攀登高山、冰川,仍能走在大部分学生的前面。晚上,大家请教他是怎样锻炼身体的,王教授说:“我年轻的时候一直坚持出早操,再没别的。”

  昨晚的大风让大家记忆犹新。今晚大都将帐篷搭到了沙山脚下,有队员甚至挖了一个小坑,将帐篷塞进去。天很冷,很多人挤在司机的大帐篷中看打牌。

  零下2摄氏度,这是最冷的一个晚上,帐篷上结满了冰。

  经常在沙漠工作的廖空太说:“9月份从来没见过这么冷!”

  蜷缩在睡袋中,脚下和冰窟一样,很多人冻醒来却仍然在睡袋中坚持。伸出手摸摸帐篷,全都是冰碴。

  3点钟有队员起来生了一堆大火。车队王队长听见有人已经起来,还以为是天亮了,就赶忙起来让大家烧水,等水开了天还是很黑,就问烤火的几点了。“4时17分。”

  在帐篷中睡觉的队员被一次次地冻醒来。有的起身穿了最厚的衣服,钻进睡袋中,才迷迷糊糊睡着。

  9月20日

  这是全体队员自出发后第一次的梳洗。大家嘻嘻哈哈的,就好像在过愉快的节日。

  巴丹吉林用彻骨的寒冷将我们送出了北部1万多平方公里的无人区。

  按计划中午有车送补给来,大约在乌兰色日(地名)相遇。这次会带来一些蔬菜和20塑料桶的水。这样看来饮用水应该足够。听车队王队长说,昨天在505点挖出来的两桶应付急用的浑浊的水看来是用不上了,到中午的时候可以拿出来洗脸、刷牙。

  乌兰色日有一口井,就在三棵沙枣树旁,牧民用了一圈铁丝网以防动物啃掉树皮。

  井是用木头从水下一层层固定上来的,上面盖着破塑料布包成的盖子,旁边有绳子和用汽车胎做成的橡皮桶。因为井水长久泡着木头,颜色变成了黄褐色。

  已经顾不上冷风了,当水烧热后,司机们带头脱光了上衣洗头、洗脸—这是全体队员自出发后第一次的梳洗。大家嘻嘻哈哈的,好像在过愉快的节日。

  徒步组下午翻越沙山走得极为辛苦。因拍摄一只夺路而逃的沙漠狐狸,队员“各自为政”,在沙海中四散开来,甚至相距里许。

  下午4时许,徒步组发现一只大尾巴的狐狸!为了多拍摄几张清晰的照片,王教授迈开大步率先冲了上去,并且招呼队员一起追赶,狐狸跑得并不快,磨磨蹭蹭地和队员玩把戏。徒步组飞快越过3个沙梁,狐狸一直不紧不慢地在前面小跑。这样持续了50分钟,后面的车队上来了。王教授伸出两根指头做了一个前进的手势,三辆吉普车就冲了过去。狐狸“嗖”一下翻过了沙梁加速了。5号车司机徐智虎冲在最前面,追过两个沙丘之后,是一个很大的沙梁,狐狸跑到沙梁下趴下来喘息,徐智虎驾车冲了下去,就在吉普车马上到达狐狸趴着的地方的时候,狐狸突然跃身而起朝着吉普车来的方向往沙梁上跑去。车能从沙梁上下来,却无法从这陡峭的坡面上开上去,只有在叹息的同时佩服起狐狸的聪明来。

  晚上7时多徒步组才到。因为中午饭吃得早,徒步队员都饿了。王教授今天很累,看见帐篷搭得很远,幽默地说:“现在不怕呼噜声了,怕太安静……走都走不动,还搭得那么远!”

  就寝了,来林和张进虎两个人在帐篷边吟诗,时不时传来一片笑声。

  9月21日

  这是在巴丹吉林沙漠核心区域碰见的唯一一块沙葱群,王教授为其起名“沙葱坡”。3组赶过去,采了两大筐子,晚上有得吃了。

  因为昨天中午的补给,今晚有了一道沙漠名菜:茄辣西。西红柿和辣子在一起炒更加突出了辣味。第二天,很多人脸上起了痘痘。队员的饮食很简单,一天一个卤鸡蛋、一个咸鸭蛋、一包榨菜、一包牛肉、两包方便面,晚上比较丰盛,主食是面片或者挂面,菜有凉拌萝卜丝和凉拌包心菜。

  连续几晚上的潮冷,徒步队员朱金峰的左膝盖疼得厉害,左腿几乎无法行走,靠着一条右腿走完了早上的十多公里。殿后的队员刘国华说:“看着不忍心!”王教授让他去乘车。朱金峰是一个沉默少语的小伙子,目前读研究生二年级。从他倔强而不语的表情能看出他的痛苦和坚韧—已经走了一半了,不能半途而废。队员张华安在他的日记中写道:“我们看他走路那么艰难,很心疼,曾劝他很多次放弃,调到另一组……但他一直微笑着说:我没事,我还行。尽管他走在最后,还一直保持着速度,尽量跟上队伍。他的每一举动,我们看了,非常感动,他的毅力一直鼓舞着我。”

  王教授解释,之所以选择徒步,是因为徒步能发现比坐车更多的自然现象。例如,有队员发现了美丽的龟背石,而他发现了一个新石器时代的陶纺片。

  下午沙山特别大,实际距离能用直线距离乘以1.7倍了。李开佳在他的日记中写道:“看到那一个接一个的沙丘,心里的底气一下就没有了,让人生出一丝绝望。但是一想到之前的艰辛不能白费,又勉强打起精神,脚步又机械地向前挪动起来。”

  途中发现一片长满了沙葱的背风坡,这是在巴丹吉林沙漠核心区域碰见的唯一一块沙葱群,王教授取名“沙葱坡”。3组赶过去,采了两大筐子,晚上有得吃了。

  司机、蒙古族汉子阿拉腾苏和今天明显沉默了。这里距离他丈人家大约十多公里,目前爱人和孩子都在那里,而他也近一个月没有见到他们了。晚上王教授说明天过去,如果阿拉腾苏和丈人家有人,就杀一只羊。

  807营地有一个篮球大的洞,司机们说这是獾的洞,但是年轻的队员不敢住,就把帐篷搭到远离洞口的地方。白旸说,他们在一个地方还发现了蛇窝和蛇蛋。

深夜,医生庆巴图回到帐篷,他刚从朱金峰那里过来。说朱金峰是关节炎犯了,比较严重,他给了两瓶云南白药,让按照说明擦拭。他很担心朱金峰能否坚持下来。

  9月22日

  王大姐为徒步组洗了仅有的9根黄瓜,整整齐齐地摆在案板上,而羊肉在锅里泛着热气,香味四处蔓延……和徒步组失去联系已经两个多小时了。

  阿拉腾苏和说他丈人家有人,大家对羊肉充满了期待。

  中卓尔图(湖名)的水很蓝,很美,周围芦苇丛生,如果忽略周围几百米高的沙山,恍惚中还以为身在江南。阿拉腾苏和的丈人今年承包了这个湖的卤虫,这种卤虫的市场价格每公斤在200-350元之间。他们一次性向政府部门交纳了15万元5年的承包费用。而今年第一年就能产9吨多,完全可以把承包费赚回来。

  阿拉腾苏和3岁的儿子依偎在父亲的身边跟出跟进,手里拿着他父亲买给他的一颗鸡蛋一般的光滑石头,俏皮地说着蒙古语,幼稚的一举一动非常可爱。阿拉腾苏和带了一只羊赶回来,据说这只羊的肉有40多斤,卖600元。

  第1组今天到沙海里的11个湖泊取样。到晚上7时多才回来,取样9个湖,还有2个因为时间不够、汽油也只剩下一格,就舍弃了。白旸说:“返回的途中,总感觉车行偏东,但是司机坚持说没错—阿拉腾苏和对这一带很熟悉。”早在中午的时候,王教授就在言语中显露出对第1组晚上能否按时回来的担心。

  但徒步组找不见了!

  自从18时之后,再没有联系上徒步组,20时,还是没有消息。大家都担心起来。赵力强和张进虎拿了手电筒上了右边高大的沙山,左边的沙山上车队王队长将车开上去把车灯打开。

  时间在慢慢地流逝,月牙在右边的沙山上空显得越来越亮,星星也逐渐布满了苍穹。又一辆车出去寻找了;王大姐为徒步组洗了仅有的9根黄瓜,整整齐齐地摆在案板上,而羊肉在锅里泛着热气,香味四处蔓延……

  21岁的徒步队员李开佳在日记中写道。“今天晚上差点就出危险了!由于我们太过自信,扎营地太远,天黑了之后还没有赶到营地,没办法只有打着手电筒抹黑向前走,深一脚浅一脚,根本分不清路。为防止迷路,只好遇沙丘就翻沙丘,碰到沟就过沟。我当时心里也很害怕,想我的朋友、亲人,最想的还是我的妈妈。今天是妈妈的生日,我根本无法给她打电话祝贺,还让她为我进沙漠而担心。我想出沙漠第一件事就是先给妈妈打电话报平安……一直到8时30分左右才与营地联系上。当翻上沙丘见到营地的灯光,我们欢呼了,营地也欢呼了,其实他们比我们更着急。”

  羊肉很硬,一手拿羊肉,一手拿生蒜苗,大家在沙滩上啃起来,两块肉下肚已经吃饱了。大家都很高兴,王教授念了一首法文歌《在香榭丽舍大街》的歌词助兴,而司机们则唱起了《神奇的巴丹吉林》,巴丹吉林是他们生长的地方,带着浓浓的感情,嗓音雄厚,在沙海中飘荡。

  从今天开始,巴丹吉林的蚊子来了!这些无处不在的精灵密密麻麻却又悄无声息地落在任何一处裸露的皮肤上,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满脸、手、胳膊都是隆起的大包。“蚊子是巴丹吉林沙漠的第七大奇观(其他六大奇观分别是沙山群、鸣沙群、湖泊群、泉水、岩画和巴丹吉林庙)!”王教授给了蚊子“很高”评价。

  9月23日

  徒步组继续往前行,朱金峰拖着左腿,用一条右腿艰难行进,他已经这样走了一百来公里,被称作“铁拐朱”。

  白旸在日记中写道,还有两三天就要离开沙漠了,她舍不得。

  从扎营的地方直线出沙漠仅剩下两天的路程,为了多走、多看看,今天科考队队长王乃昂教授加路了,徒步组改为先往东再往南,路程似增加1天。

  在达布苏图湖的东边、策日格勒图湖的西边有一座无名的沙山,陡峭异常,取样和测量这座沙丘是1组今天的工作。大约8时刚过,我和廖空太背着全站仪和脚架用了1个多小时才爬到沙山顶。山顶风特别大,太阳更是猛烈。休息了一阵,廖空太开始工作,而我躺在沙上睡着了。

  全站仪的水平位置很难保持,总是需要调整,大风中的廖空太为了更精确地定点,将帽檐放到了脑袋后,嘴上布满干痂、满面沙尘。“会精确到毫米!”他说。

  已经是下午1时多,放在山顶上的水壶等被沙埋了一半,工作也才进行了一半,山上的5个人喝了口水就作了当天的午餐。王锦团和李贵鹏两人负责操作探地雷达,在测了四分之三的时候,所有机器都没电了。李贵鹏又爬上来问白旸怎么办,白旸说让一个人到山下的车上去拿电池,然后继续测完。李贵鹏休息了一阵就走了。

  李贵鹏到了探地雷达的点的时候,同王锦团已经先行下山了,他等了两个小时,才通过对讲机联系到,然后催促王锦团上山。因为没有探地雷达在前面工作,全站仪的工作一直在等待中。在沙山上攀爬背风坡特别困难,两个小伙用了2个多小时才赶到他们继续工作的半坡……做完当天的工作已经是下午6时。王锦团满头大汗地从山上下来,第一句话就是:“我错了!”引来一片笑声和赞许声,他是这个团队最年轻的队员之一,今年还不到20岁。在赶往宿营地的路上,王锦团因疲劳过度吐了。

  在太阳即将落山的时候,两辆车赶上了定时休息的徒步组,徒步队员在接近中午和临近傍晚的这两段时间是最累的,需要停下来吃些干粮来补充。他们离今晚宿营地大约还有6公里的路。王教授正拿着地图寻找方向和可行的沙梁。今天他们最沮丧的事是在中午出发艰难行进一个小时后,发现走了直线距离才400米。“那沙丘一个比一个大,我真想一巴掌把它拍扁。”

  为了鼓舞士气,徒步组9人手挽手从沙丘上一路冲下来,口中高喊:“一二一二……”“所有的孤独无助都一扫而空,我仿佛见到了我们冲过终点时的兴奋。”李开佳在日记中这样写。

  徒步组继续往前行,朱金峰拖着左腿,用一条右腿艰难行进,他已经这样走了一百来公里。大家遂给他起了一个名字“铁拐朱”。

  其他人记住了徒步组队员的名字:王乃昂、朱金峰、张华安、路俊伟、王华阳、刘国华、赵本福、李开佳、来林。其中最后三位小伙被称作“三架马车”。

  吃晚饭的时候,王教授在“不经意间”询问了当天的工作,并安排了以后要注意的事项。

  明天就要经过庙海子,抱着一份希望,大家入眠。

  9月24日

  吃饭的时候下起雨来,点点滴滴,落了半夜。雨打帐篷作响,并在慢慢渗漏,庆巴图想起了他心爱的姑娘。

  第二天到达庙海子才发现司机们和大家开了一个玩笑。这里除了几户采虫卵的外地人之外,只有一个野外救助站,一座喇嘛庙。救助站和嘎查计划生育服务室、卫生室都是同一间房子。昨晚来的队员在这里的人家中买了两条烟,价格要比外面贵得多。

  喇嘛不在庙中,门锁着。

  今天第1组要测量必鲁图峰—一座被7个湖泊环绕的巨大沙峰,被称作沙漠珠峰。

  从当地人的口中我们得知这座沙山峰高达500多米,是世界最高沙峰之一,但是王教授在之前的勘察中断定这座沙峰不会超过500米。究竟是多少,廖空太说今天测了就知道了。

  吉普车到达200多米的地方就上不去了。几名队员开始爬山,40多分钟后登顶。从沙山顶能看到周围的5个湖泊,居然能有手机信号—虽然很微弱,时断时续。

  “大家都已经上去了,我在底下跑杆。在一段很陡的坡,我无法停止自己下滑,手脚并用也无济于事。把杆子插了很深,抓紧后,控制自己的身体。后来吕亚星跑下来接过了棱镜杆子。面对更陡的坡,我大脑一片空白,一路采样,一路攀爬,幻想有个冰爪就好了。每爬几步,用脚踢出一个洞,把脚插到里边,才能继续前进。十步一歇,七步一歇……不知是如何登顶的。我想我破了登必鲁图最慢纪录。”白旸回忆。

  廖空太做完测量后沉默了。徐守虎问测出来的相对高度是多少,廖空太说还没有算出来。几乎每个人都关心必鲁图峰的高度,但是廖空太称没有测算出来。

  私下里廖空太对我说,测出的高度是430米左右,这和当地的宣传相差100米,如果说出去,可能会影响当地的旅游。据说在撒哈拉沙漠的最高峰也是430米左右,如果必鲁图峰比这座沙峰低……廖空太最后决定等征求王教授意见之后再做结论。

  车到达诺尔图(巴丹吉林最大湖)的时候,阿拉腾苏和在门口笑脸相迎,原来这是他的家,目前他父亲住在这里。队员李卓仑等几人搬着橡皮船进了诺尔图测量深度,但是风太大,测量了几个点之后,橡皮船再也到不了湖中,李卓仑感到非常遗憾,只能在天黑前返回。

  到宿营地已经快20时了,徒步组还没到。42岁的王大姐不时从和面的大帐篷里出来站在沙山边往后远望,三四次之后,她快步返回来说:“快加柴,能看见徒步组的手电筒光了。”

  水本来已经烧开,这时候又凉了,火已经快熄灭了。王大姐添了几根硬柴,然后进帐篷揉面。所有的司机都参与到揪面片中……

  大家喊王教授过来吃饭,他拖着双腿晃晃悠悠走过来。“这些天,一休息下来,一双脚、小腿就不听使唤,神经就会活跃,得走上半个小时才会失去疼痛的感觉。”看到大家的担忧,他笑着说。

  吃饭的时候下起雨来,点点滴滴,落了半夜。雨打帐篷作响,并在慢慢渗漏,庆巴图想起了他爱的姑娘。

  虽然有雨,却是大家睡得最安稳的一夜。到天亮,暴露在空气中的衣服全部湿透。

  9月25日

  这位年龄最大的队员用他的坚韧和执著带着他的队员以平均每天35公里以上的速度行进在瀚海巴丹吉林。

  1组早上测了宝日陶勒盖旁的一座鸣沙山。巴丹吉林沙漠的鸣沙是世界上最响的,一个人滑下来,就能听到如同战斗机般的轰鸣声在头顶掠过,并感觉到脚下的震动。

  从昨夜宿营地到终点直线距离22公里,实际距离约26公里。徒步队员相信今天一定能够走出去。

  2009年9月25日下午16时28分,徒步组终于到达了这次徒步穿越的终点—阿拉善世界沙漠地质公园。

  踏上地质公园的柏油路,王教授用双脚小心地在路面上踩着小步,生怕踩伤了地面上的什么。这位年龄最大的队员用他的坚韧和执著带着他的队员以平均每天35公里的行进速度,从北向南首次用双脚丈量了拥有世界最高大沙丘的巴丹吉林沙漠。“天时地利人和都占了,非常顺利!”他说。

  这次科考进一步明确了巴丹吉林沙漠的地理范围和面积大小,具体测量数据将会在核准后公布;沿途观测了46个湖泊的水文要素,采集样本75组;测量8座高大沙丘。对于必鲁图的高度,王教授说以测量的实际数据为准,应尊重科学。

  对18种植被群落进行了样方调查,完成植被样方调查54个,采集植物标本31种。调查已知植物物种36个,未知植物物种31个。尤其在巴丹吉林沙漠局部地方发现了当地人称之为野柳的植物,经查阅资料和当地人的介绍,目前怀疑是一个新物种。

  对于巴丹吉林沙漠的人类史以及绿洲的沙漠化进程,通过此次科考也会有一个比较完整的认识,其具体研究工作将在日后逐步完成。

  “穿越浩瀚神奇的巴丹吉林,既是沙漠风貌的实地考察,也是对生命极限的挑战。”出沙漠后,王乃昂在他的总结报告上写了这样一句话。(时代周报记者 王鹏)

  (《时代周报》2009-10-19 第4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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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朱珊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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